阿骨说的是:“那让我再待两天!就两天!春鸢说明天给我做马蹄糕吃呢!”


    然后他看了沈蘅一眼,后面那句没说出来,但翻译系统把潜台词也贴心地翻了出来。


    “再说国师你昨晚不也偷偷来了吗,你来就可以,我留两天就不行?”


    珣濯最后说的两个字是:“不行。”


    翻译系统的声音机械而冷静,可沈蘅听完,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珣濯转过身,重新走向她。


    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修长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圈。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手心朝上。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掌纹清晰而干净。


    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并不粗糙,只是为这份清俊的手添了几分阳刚之气。


    “手。”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蘅把手腕搁了上去。


    他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脉门,触感微凉,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皮肤上。


    他垂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静静地诊了片刻。


    “上次,是不是也是你?”


    沈蘅忽然开口。


    珣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就昨天。”


    沈蘅盯着他的眼睛。


    “我在这屋里睡着了,醒来之后身体就好多了。是你来过了,对不对?”


    珣濯沉默了一会儿,算是默认。


    他松开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放在她手心里。


    药瓶不大,触手生温,瓶身上刻着北疆的雪狼纹。


    “此药一日一粒,可缓解胸闷咳喘。”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事。


    “但只能抑制,不能根治。你的病根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加上幼年受寒伤了肺经,需长期调养。”


    沈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青瓷瓶,指尖摩挲过瓶身上的雪狼纹,忽然笑了一下。


    “多谢国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多谢你今晚救了我。”


    珣濯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转向阿骨的方向。


    阿骨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正站在门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像个被提前叫回家吃饭的孩子。


    他望着沈蘅,红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舍,嘴巴张了一下,想说“谢谢”,又想说“再见”,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北疆话闷闷地叫了她一声。


    沈蘅听不懂,但系统给她翻了。


    “姐姐。”


    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他一头卷毛。


    阿骨没有躲,乖乖地让她揉,眼眶微微有点红。


    珣濯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这几日,多谢公主对阿骨的照顾。北疆会铭记这份恩情,他日定当报答。”


    他的语气依旧清冷而克制,像在念一份官方的谢词。


    沈蘅收回揉阿骨脑袋的手,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国师是要把阿骨带回鸿胪寺吗?”


    鸿胪寺,大昭接待外国使节的馆舍。


    北疆使团进京之后就住在那里。


    珣濯见她认出自己了,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面纱遮着他的表情,可沈蘅能感觉到,他并不意外。


    从今晚他现身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真正打算在她面前藏住自己的身份。


    蒙面不过是走个形式,就像那天在太和殿上隔着灯火看她的那一眼。


    我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中间的帘子不过是一层窗户纸。


    沈蘅笑了,笑得坦坦荡荡,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约邻家的朋友一起去逛庙会。


    “那我可以去找你们吗?看望阿骨,找他玩。”


    阿骨站在珣濯身后,脑袋点得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点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僵住,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珣濯的侧脸,脖子又慢慢地缩了回去,重新变回了一只安安静静的小鹌鹑。


    珣濯沉默了一瞬。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肩头的银灰色大氅照出浅浅的光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腕间的一串雪色玉珠,珠串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了。


    “公主随意。”


    沈蘅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展开,他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从容。


    “不过,阿骨的身份,还请公主保密。”


    沈蘅心里那点微妙的小得意被人看穿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她认出阿骨了。


    不是今晚才知道的。


    从她那天在斗兽场一箭射穿老虎眼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知道。


    这个人的眼睛太毒,心思太通透,她在他面前玩的每一个把戏都像是在冰面上踩过的脚印,清晰得无所遁形。


    但她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大大方方地笑了。


    “好,一言为定。”


    珣濯垂眸看了她一眼。


    月色下沈蘅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调皮的笑意。


    良久,珣濯转身离开,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清香。


    阿骨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蘅一眼。


    沈蘅冲他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去吧”的口型。


    阿骨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上了珣濯的步伐。


    玄色的衣袍和狼皮大氅一前一后消失在将军府的院墙之外。


    月光重新安静下来,照着一地碎瓷和东厢房门口那盏被风吹灭的灯笼。


    第16章 守刃更筹


    珣濯离开后,沈蘅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查看苍然的伤口。


    “好在没伤到筋骨。”


    沈蘅松了口气,拿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替她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净。


    苍然睁开了眼睛,意识还有些模糊,嘴唇翕动了一下。


    “公……主……”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缩,一把抓住沈蘅的手腕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别动。”


    沈蘅按住她的肩膀。


    “伤药刚敷上去,裂开了还要重新弄。”


    “属下没用。”


    苍然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嘴角因为用力而微微抽动。


    “属下没有护好公主,让贼人闯了进来。属下——”


    她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沈临把她派到沈蘅身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苍然,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这句话她记了四年。


    每天晚上睡觉刀都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今晚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地上,屋里一片狼藉,公主不见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不是怕沈临责罚,是怕公主出事。


    “好了。”


    沈蘅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苍然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终于没有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坐直了身体。


    “将军府应该要多加防范了。”


    沈蘅站起身,声音沉下来。


    “今晚他能摸进来,明天就能再来。”


    她顿了顿,思索了片刻。


    “明日让管家去调一队护院过来,原先的那几个换掉。府上的巡夜再加一班,从二更加到四更。”


    苍然一一记下。


    沈蘅又俯身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确认没有再渗血,这才直起身来。


    月光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苍然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公主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了一副容貌,是骨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把尘封多年的刀,被人从鞘里拔了出来,寒光乍现。


    沈蘅叮嘱春鸢好生照顾苍然,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房门,坐在床沿上,却没有躺下。


    窗外月光已经淡了,云层彻底遮住了月轮,天地间只剩下浓稠的黑暗。


    她望着那片黑暗,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赵云绪。


    在原著里,赵云绪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大结局前二十章,那时候沈临已经死了,大昭北境防线全面溃败,南国趁虚而入,带兵的人就是他。


    他是南国的六皇子,生母是南国一个巫蛊部落的圣女。


    此人从小在蛊毒堆里长大,心性阴鸷狠辣,手段残忍,是大结局才死的终极反派。


    可他怎么能死在珣濯后面?


    赵云绪这厮活蹦乱跳地打了大半本书,直到大结局才被女主斩杀。


    凭什么?


    沈蘅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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