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目露赞许：「你了解得很详细。」
清楚小陈底细的同学看着导师严肃正经的模样，偷笑一下。
小陈稍有心虚。
她不能说她靠这一个梗写过八千字。
「不过说孝纯宪皇后是完全的大家长型人格，也不尽然，她的性情，应该是善良得有界限，好恶分明的。对于被容纳在自己人范围、乃至于中立范围的人，她会施与庇护、照顾，同时也会管理、筛选；而对于她不喜欢的人，她也不会无底线包容，哪怕是她的血脉至亲。」
「这一点，在她对祖母与父母的不同态度中便可以看出来。」
「古人对孝纯宪皇后屡有置喙的一点，就是她对父母，似乎并不如对祖母亲近、尊敬。」
「史料记载，宋家太夫人过世时，孝纯宪皇后泣涕连日、哀悔过甚，乃至于屡屡关心丧仪，记载得十分详尽；然而承恩公与夫人先后过世，只记载孝纯宪皇后‘后大恸，称病不出’，这是一种很值得玩味的写法。」
「我们的史料证实，孝纯宪皇后是由祖母抚养长大，且似乎不太受父母的重视——这一点，她参加内务府选秀时的档案可以作为旁证，档案记载她的名字是‘三姐’，即并无正式的名字，只按照家中序齿有一个小名。」
学生们唏嘘，小陈用力点头，这是一大虐点也是一大爽点——你们最看不上我，偏偏最后是我最争气。
包括孝纯宪皇后最受清朝人攻讦的对父母不太重视，在她们这完全是大爽点！
导师说出了小陈的心声：「在最讲究礼法孝道的时代，她能做到爱憎分明，坚持本性，也给后人留下了一扇窗，能够窥视到她真实而鲜明的性格。」
一位平时有些寡言的同学请求发言，她说：「听起来，孝纯宪皇后似乎有些‘大母神’型的人格，她性格中有相当浓厚的滋养、保护的成分，像是一棵大树，乐于用自己的树冠保护弱小生物，也愿意用落叶滋养土地。不过她又并无过强的牺牲精神，同时有相当强的自主精神。」
「她与雍正皇帝，原本是最容易构成共生关系的双方，但在雍正皇帝离世之后，孝纯宪皇后虽然哀悔过甚，却自己从悲伤中走出，平静地度过老年生活，足以说明她人格之独立。」
「从她和孩子们的亲密关系也可以看出，她并不对孩子施行价值道德勒索，汲取养分回报，反而是一直在给予支持、滋养的一方。这样健康的母爱，反而塑造了她的孩子们健康人格，并蕴养出孝心，得到了母慈子孝的结果。有这样一位母亲、领导，都是一件幸运美好的事情啊。」
她很认真地感慨。
小赵眼睛一亮，奋笔狂书。
导师目露赞许：「你观察的角度很好。只观察孝纯宪皇后本人，我们也可以得出结果，她身上具有相当强烈的‘母神’特色，创造、保护、丰饶、温暖。雍正皇帝将她视为精神栖息之乡，其他后妃对她的依赖、仰慕，也可能从中找到答案。」
「从亲子关系入手，是一个更好的角度。虽然清宫长期施行母子分离制度，但永宁帝等姐弟四人，虽然出生在紫禁城，却是相对局促的空间，母子一同生活，后来搬入潜邸，也可以证明他们一直是孝纯宪皇后亲自抚养的。这种前提下，孩子的人格、性情塑造，就很大程度来源于母亲。」
「我们要分析孝纯宪皇后，与她相关的史料如果有限，从她的孩子们身上入手，也是一个不错的角度。」
导师敲了敲小赵身前的桌面，小赵点头如捣蒜。
导师又提醒：「但论据要有条理、有说服性，我们现在是自由讨论，落在纸面上，一切都要有依据、条理清楚。」
小赵连忙点头。
导师继续说：「从孩子的角度分析，很多人喜欢以孝纯宪皇后的长女元晞来作为切入口，没错，作为一个成功在十八世纪建立功业，乃至于自己开邦建国的女性，她的成功，是相当有重量、研究价值，她身上与孝纯宪皇后的关联性，也是相当强的。」
「对于母女关系的研究著述，学术界层出不穷，孝纯宪皇后不少的性格分析，便出自于此。」
小陈积极寻求发言：「据说雍正皇帝在世时，对于长女其实处于相对约束的状态。」
导师点头：「是的，虽然从前不少人都认为，元晞的成功要得益于雍正皇帝的扶植、培养，但如果仔细研究，我们就可以发现，元晞在雍正朝得到的所有嘉奖，都是有功绩可寻的，也就是，皇帝对于她所有看似破格的‘扶植’，都是对于功劳的奖赏，而不是完全的扶持。」
「她对于国家以及家庭的贡献，最早可以追溯到康熙年间，她被封为郡主的前因后果，大家应该都清楚。」
学生们笑，小陈道：「看过点电视剧的人应该都知道。」
导师莞尔：「我要说的是，不只是在会盟中力挫蒙古少年，彰显满洲风采，元晞在康熙年间，对于雍亲王府这个独立单位，一定还立下过巨大的功劳。」
学生们坐直身体，导师道：「在诸子夺嫡的末期，恒亲王对雍亲王的态度忽然出现巨大转变，同时九皇子彻底倒台、八皇子也再次受惩于康熙皇帝，这一段的记载较为模糊，在几方探询，追寻到恒亲王后代的记录中，终于找到了其中的原因。」
「在康熙晚年，曾经出现过一次针对雍亲王府的阴谋，有人让雍亲王府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并火烧王府，安排步兵暗线，准备以救火的名义传入王府，取出证据，以陷害雍亲王父子有不臣之心。」
「幕后之人剑指雍亲王与世子父子，针对的正是川陕总督的要位。这时，我们大概可以猜测出幕后黑手了。」
学生们露出奇怪的笑容，导师道：「这场阴谋如果成功，可能就没有我们在历史上看到的雍正皇帝。而制止了这一场阴谋的，正是当时留守在京的郡主，元晞。」
「根据恒亲王后代记载，元晞当夜执刀守门，以宗亲正统身份与步兵发生直接冲突，并当机立断，在京中扩大事态，逼迫恒亲王与时任步兵统领的隆科多入局，解决雍亲王府的围困。」
「据说，事后五叔恒亲王一见到元晞，必恭肃起身，从郡主到公主，始终如一，这一段在他后人的笔记中记载得比较好笑，大家可以找来看看，公主还特意逗恒亲王，看得出她的性格很开朗洒脱，大家也能从中看到一位战战兢兢，用你们的话说，有非常深的心理阴影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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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番外二：后世（课堂体·下）
导师顺手在电脑中给他们搜寻资料，投放在多媒体上，同学们看完哄堂大笑。
导师也忍俊不禁：「资料显示，恒亲王弥留之际，时为长公主的元晞登府探望，当时恒亲王已经意识不清有一段时间，但听儿子在耳边提及长公主名讳时，竟然猛然惊醒，短暂地恢复了清醒，提点儿子‘要小心’。」
她笑着道：「这还只是我们强人的年轻时代，她真正的辉煌岁月，在中年之后。正如小陈刚才说的，稍微看过一点电视剧的人，应该都知道她波澜壮阔的经历，虽然都有各自的戏剧加工，但还不至于偏离主题太多。」
锚定了的事业流，再想往里加感情，也不可能自己捏造出不存在的为爱退隐。
小陈腹诽：那是运气还行，没碰到老叔导演加编剧，不然也得给她来个一二三……段真爱。
同学看出她的心声，对她挤眉弄眼。
导师轻咳一声：「由女及母，从元晞对于母亲的信任、依恋上可以看出，孝纯宪皇后对于她的精神、人格塑造起到非常大的作用，甚至根据元晞的私人笔记记载，她的事业成功很大程度上要得益于孝纯宪皇后不留余地的支持。这在那个年代，是殊为难得的，孝纯宪皇后的认知与教育水平，至少是超越时代的。」
小陈用力点头，大表赞同。
导师看了今天格外活跃的小陈一眼，想到慷慨激昂的一万字，猜测孩子多半是被那发瘟的《清三代》给气疯了。
她看完小陈的文章，知道了剧情，其实也比较生气。
他们几代人倾尽心血研究，把史料推得明明白白，论文如山，到这些「文艺工作者」手里，就完全弃之不顾，一边宣称是历史大剧，一边生编乱造？
气煞我也！
尤其对于孝纯宪皇后的人物塑造，乃至于对泰宁帝在永宁年间的种种成绩的隐过不写，都使导师极为恼火。
清朝公主登基的肇始，完全出于父亲的偏爱与弟弟的谦让？编剧脑子多大，能写出这种话。
她的皇位，是能力奠定的，倒在她脚下的豪族污吏、勋门贵胄的滚滚人头，他们怎么不说？先后治江南、两广、盛京十三年，除隐田、灭豪族、吏治清、鱼米丰，官不敢欺民，民不惧官兵，如此显赫的政绩，他们怎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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