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进的一种,胎薄可透光,入手莹润如玉,比甜白釉又似乎稍添一点珠光,夜间亮堂堂的月光一照,莹莹透光。


    永瑶觉得插柳枝定好看,似观音手中的净瓶与杨枝甘露。


    宋满和她审美颇近,立刻意会,命人取瓶来插,永瑶又低声关心皇帝,略说几句话,皇帝转醒,听着声响问:「是永瑶吗?」


    「是!」永瑶脆声道,「孙儿来问安!」


    静了一会,皇帝从内间走出,先看到炕桌上一瓶杨柳枝,宋满坐在炕桌旁,手边有写到一半的《金刚经》。


    他脚步微微顿住,看着光影照入,笼罩着那瓶杨柳枝,也笼罩着琅因的半张侧脸,细眉,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含笑的侧脸,圆钝柔和的鼻尖,日光下,莹白的肌肤显出一种玉一般的剔透。


    她着素衣,但是织金银的织锦,日光下有流光闪烁,如琉璃宝色。


    青碧的柳枝被风吹得微动,廊下惊鸟铃叮铃作响,宋满回首看他,正脸是柔和温静的,他感到一刹那的空寂与莫名的圆满,回过神后,按捺住心跳回忆那一瞬似乎彻悟的感觉。


    八零八表示【氛围感道具使用完毕。】


    宋满没做声,得保持状态嘛,永瑶的柳枝竟然歪打正着了,她平时实在是对神佛不太上心,竟然没想到还有这件道具。


    皇帝怔住,没人敢多言,永瑶等了一会儿,笑吟吟道:「虽然孙女也觉得玛嬷今日这身衣裳怪好看的——不如孙女先告退,玛法您再慢慢地瞧?」


    皇帝回过神,训斥她:「……规矩都学哪去了。」


    倒没太恼,一般晚辈尤其女孩说这话,他当然要生气,觉得没规矩,永瑶顶着一张和宋满像得要命的脸,说出的又几乎就是元晞能说出的话,皇帝再有不快的心,对她也升不起来。


    「坐吧。」他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在宋满身边坐下,叫永瑶也坐,问她,「小阿哥怎么样?」


    东宫的三阿哥上个月种痘,今日刚接回圆明园,赶上皇帝身体不适,还没来得及见过。


    永瑶笑道:「精神得很呢,像匹小马似的,回来了在院子里叫唤,说种痘时候无聊,我们都不去陪他,要他哥哥们给他赔礼道歉,扛着他骑大马。」


    皇帝说了句:「没规矩。」眼神是高兴的,人老了就喜欢看到孙辈活泼,尤其是种痘这样的大事,他总记着他们阿玛弘昫当年种痘时的惊险。


    永瑶笑吟吟:「孙女来一次,好容易赶上您在,想和您好好儿说会话呢。」


    她一半抱怨一半撒娇,意思是皇帝光训斥人了,皇帝摇头:「你都和你姑爸爸学坏了。」


    说着,又道:「元晞也该回来了,今儿又做什么去了?」


    宋满笑道:「一早上来回话,京师里有事,回府去了。知道万岁惦记着她,明儿再把她喊回来。」


    皇帝微愣,复才点头。


    之后看着自己的手,说话的兴致不大高,永瑶觑着他的神色,略说一会话,便告退而去。


    皇帝才看向宋满,抬起手,似欲抚摸她的眉眼,又在相离半寸处顿住。


    宋满疑惑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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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3章 且待来日


    入夜了,殿内掌着灯,皇帝前几日说在九州清晏住厌了,这还不容易,圆明园里住处最多,宋满张罗东西,打算移到春宇舒和中住一阵,等莲花开的时候再挪回来。


    皇帝这一个下午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竟然连折子都不看了,这可是石破天惊的一件大事,近侍们都有些不安。


    眼看入了夜,皇帝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炕上,不知在思忖什么,苏培盛冲春柳使了个眼神,春柳淡定地微微摇头,苏培盛有点着急,又不好强求她。


    万岁今日这情绪不知从何而来,但一定不是小事,若再积攒下去,肯定是他们没有好日子过。


    这一下午已经是提心吊胆的了,明天日子怎么过?


    久经考验的苏谙达也想叹气。


    大慈大悲的皇后娘娘,您开开慈悲吧。


    他在心中虔诚祈求,宋满却仍在忙碌,只有八零八在算账,它说【就用这个入梦道具?满姐,假装仙女真有用?】


    【那是菩萨。】宋满无奈,不过她也知道,八零八就是有些不安,它在嗅到危机之后,出于多年积攒下对皇权的恐怖印象和对她的担忧,本能的第一反应,是快速扫平隐患。


    但也从八零八多年来无意透露出的曾经接受的培训内容,宋满察觉出一点微妙的情况:或许,系统本身,是不赞同,甚至不支持宿主倚仗超时代系统能力,轻易践踏生命的。


    不是要求宿主一定要善良,很多时候系统条例甚至是鼓励以眼还眼,为原身讨回公道、保护宿主权益,但同时,它们又似乎得到一些保持着公正严谨行事作风的宿主,


    她研读过《系统管理条例》、《绑定宿主管理手册》……其中对于宿主的道德方面都没有明确要求,字里行间却又有一些微妙的内涵。


    隐形要求,或者说,隐性考核,更有意思了。


    不管是对八零八有影响,还是如她所猜测的一般,对系统绑定宿主的未来规划有影响。


    再考虑到与那个主系统分别时,主系统语焉不详似乎意有所指的发言,宋满多年来都一直保持谨慎,以端正的道德规范要求自己,争做五讲四美好青年。


    当然不可能是用清朝的道德规范啦。


    道德规范,很弹性的,可能是十八世纪,也可能是二十世纪的。


    当然,她只遵守书面要求,不接受所有社会层面、隐形礼法的附加要求。


    她没有和八零八多说这件事,八零八对她一向知无不言,既然八零八都没有提起过,说明它们系统本身也并不明确知情,她只安抚住跃跃欲试想要掏出毒药的八零八。


    面对八零八的疑惑,宋满给它解释【他老了,人在面对衰老与死亡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任何一根在手边的救命稻草,都会被他紧紧抓住。】


    何况皇帝在迷信这件事上本身也不怎么理智。


    梦境不需要太实,有白天的氛围感暗示,一场策划下影影绰绰的梦境只是一个引子,日有所思,他自然会夜有所梦。


    所有的所有,梦是他自己做的、猜测是自己生出的,没有任何人从中引导,对皇帝来说,这是最逃脱不掉的杀猪盘。


    佛菩萨化身为人,入世修行,证得功德,帮助修行的人也会得到善果。


    他会让自己相信,枕边人是菩萨的修行转世的,然后在最后一程,想方设法地扮演好丈夫、好父亲、好君父——一个完美的圣人形象,以期得到最高果报。


    人都有贪欲,量身定制杀猪盘,他值得拥有。


    其实都到这时候了,哪怕不如此费周折,也只是几个月时间而已,谨慎一些,也能平安度过,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准备好做梦了吗?


    如果再严重一些,被梦境缠扰,精神不济,提前病倒,也是很符合逻辑的吧。


    她可没下手杀人,也没过度使用系统。


    宋满取出一直寻找的香料,交给春柳,叮嘱要带到春宇舒和去:「万岁这阵子难以入眠,这副香方不知安眠效果能否比现用的更好一些,好好收着带去。」


    「是。」春柳答应下,皇帝抬起眼看向她,轻声道,「不要忙了,歇一会吧。」


    宋满到他身边坐下,注视着他,目光柔软温和,恍惚间让人以为泡进一潭春水里。


    她身上有很淡的莲香,从江南带回的莲种,多年来一直为她所钟爱,房内的牡丹香也渐渐被替换。


    皇帝也在日积月累中习惯,从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习惯她身上总有一种绵长平和,似乎不起眼,又不容忽视的清香,因为长年累月地熏香,这种香气更似是从肌骨中透出来的。


    ——宋满其实也是从这找来的灵感,现捏造条件有点太刻意了,还是在现有基础上添砖加瓦。 而且……她和皇帝年轻的时候,也是干了点毁佛谤菩萨的事儿,年少轻狂那就不提了,总是皇帝当年搞她的观音塑搞得可是热火朝天的。


    也不知道他过两天回忆往事之后会不会偷偷忏悔。


    结果是会的。


    宋满正在水亭边品茶读书,忽听春柳脚步靠近,疑惑道:「怎么了?」


    春柳低声道:「万岁召见了几位高僧法师进来,那边炼丹的有点不安分了,太子殿下使人过来告诉娘娘一声,怕他们打歪主意,给您献丹。」


    宋满在那些技术人士(炼丹)眼里,还真是一块想要克服的香饽饽。


    她最初是他们眼中的障碍,皇后坚定笃信五谷养身,犟起来生病连汤药都不吃,和今上俨然是两种极端,朝野内外都有所耳闻。


    帝后感情深厚,皇后频频劝阻今上服丹,他们最初是很着急的,生怕对他们造成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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