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宋满说的,七个多月的身子,若出事了不是小事。
先帝葬礼,不管谁有孕都必须出席,太后的身后事,到底比先帝要降一等。
他不愿再多言,他现在什么事也不想管、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想坐在永和宫里,静静地待一会,但他又是最不能如愿的那一个。
宫中上下通宵忙了一夜,太妃们都再次换上丧服,惠妃、荣妃、宜妃等几位老人悲伤更浓烈一些,年轻些的也都悲悲切切,又感慨万千。
虽然这阵子已经有所预料,但半年之前,谁能想到不到半年时间就要再穿丧服呢?
如此通宵忙了一日,第二日暂时安灵宁寿宫,宗亲大臣诰命入宫行礼举哀,皇帝又行孝子礼,如此忙了数日,直到太后灵柩出宫,暂安景陵寿皇殿,宫中上下方才松一口气。
封十四贝子为恂郡王的旨意已经传到恂郡王处,听说恂郡王悲伤愤怒,咒骂圣躬,消息一传出来,上下无不诚惶诚恐。
皇帝反而很平静,他这几天守灵行礼,处处尽礼,哀伤也非常到位,挑不出半点瑕疵。
但宋满知道,他脑袋里那根弦已经绷到极致了。
再不松开一点,他就要像点着的炮仗一样炸开了,而皇帝炸开,当然不可能炸到自己,只会去炸别人。
按理说,和恂郡王有关的话题都是惹怒皇帝的重灾区,但他今日出奇的冷静,静了一会儿,叫:「弘景呢?」
「叫隆科多大人拉住了。」宋满道,「方才看他对他哥哥挤眉弄眼的,弘昫应该去捞他了。」
皇帝点了点头:「等会儿叫他过来。」
宋满就猜到他是打算放恂郡王一马了。
整个朝堂,现在谁劝恂郡王最有力度?
自然是弘景,恂郡王欠弘景的可是一条命。
太后临终时并未替小儿子求情,却阴差阳错,反而捞了他一把。
宋满拉着皇帝到偏殿坐下,叫人沏安神茶来,不多时,弘景果然来了,弘昫和他一起,一向面色红润的弘景看起来灰头土脸的,想看到宋满,眼睛一亮:「额娘!」
然后才悲悲戚戚地看向皇帝:「汗阿玛!」
「这是怎么了?」宋满一惊,弘景走进来,悲声道:「阿玛,额娘,儿子差点就守不住自己的清白身了!」
二人俱是一震,头疼得要命的皇帝都一下清醒过来,蹙眉:「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倒也猜测到了,拧眉道:「隆科多说什么疯话,你不用管他,他家的女孩儿也配塞给你?想得到美。」
他对隆科多还是很尊重的,但涉及到自己儿子,自然很快变脸。
不过他也教训弘景:「你嘴上没个把门的这毛病得改改,在军营里混了两年,怎么说话这么放肆了?什么清白身,也是你应该提的?」
那都是女人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
弘景看起来很不服气:「儿子是向圣人学习,女人要守贞,男人也要守!倘若叫妻子之外的女人沾了身,儿子岂不是脏了?!」
一语落下,石破天惊!
宋满闷笑,这孩子有前途。
═══════════════════════════════════════
第798章 相亲相爱父子俩
皇帝额角青筋直跳,看着他可恨的面孔,抓起脚踏上的靴子冲他扔过去,并且看起来很想站起来继续追杀。
弘景立刻变了一副面孔,凑过来老老实实叫皇帝打了几下,然后笑嘻嘻地揉肩捶背低服做小。
皇帝看出他彩衣娱亲的意思,心气倒是稍舒,但仍瞪他:「在家就算了,出去别胡言乱语。」
弘景拿拳头给他捶背,极尽谄媚:「阿玛放心吧,儿子明白着呢。」
皇帝方点了点头,叫他们兄弟俩都坐下,先叫弘昫:「这几日朝中的事情你要留意,你八叔他们必不肯老实,你在户部帮着你十三叔些,再过一阵子,你到吏部去转一转。」
弘昫正色应下,又劝慰他:「阿玛清减不少,气色有损,还是得好生调理安养。」
皇帝神情稍微柔和一些,点点头,弘景怪声怪气地道:「诶唷,可看出大儿子是心头宝了,阿玛您还两副面孔看我们呐——」
皇帝笑了,被气的,纯冷笑。
他也不坐在炕上扔了,蹬上靴子站起来,抄起一边宋满的鞋子冲弘景冲过去,劈头盖脸一顿爱。
弘景一边叫着「打是亲骂是爱」,一边挨了两下,然后火速往哥哥身后躲。
皇帝掐着腰冷笑:「不是吃你哥醋吗?还往你哥身后躲什么?弘昫你也真是心宽,还护着他,把他给我踢出来!」
弘昫在中间和稀泥拉架,劝劝这个骂骂那个,堪称全场最忙。
宋满看了一会,轻笑起来。
几人才停下动作,皇帝没好气地道:「都是你惯的。」
「爷这话可错了,弘景这么闹,不都是心疼你,为了叫你松快松快,都不惜牺牲自己了。」宋满又指指脚踏,「妾倒是想拦,可连鞋都没有了,哪还动得了?」
皇帝看看她,又看看弘昫和弘景,倒笑了,虽然还是冷笑,倒平和一点,把宋满的鞋扔回脚踏上,宫人连忙捡起摆好,弘景冲他讨好作揖:「阿玛,儿子全是为了哄您欢喜些,您看,您这样打儿子一顿,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皇帝不搭理他,又对弘昫道:「你就惯着他吧,有他骑到你脖子上那天。」
弘昫柔声道:「弘景前两年才受到重伤,吃了许多苦头,儿子也不忍苛责他。不过在阿玛跟前如此不恭,确实该罚,不如罚他抄书十册,小惩大诫。」
这可罚到弘景的命门上了,他脑袋好用,又是正统皇室教育出来的,文化水平其实不差,但他生性好动,爱舞刀弄枪,最烦静坐写字。
弘景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皇帝看着他这表情,又觉得弘昫拿捏弟弟还是很厉害的,才觉心情舒畅了,欣然点头。
宋满莞尔,众人重新坐下,弘景哀哀戚戚,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叫人看得更好笑。
皇帝才说起恂郡王的事,倒没多吩咐什么,只道:「你去瞧瞧他,告诉他,老实些,为太后的余荫,我保他一世平安,不老实——」
他冷笑一声,这是纯冷笑。
弘景正色应是,兄弟二人又待一会,皇帝头实在疼得厉害,方才闹那一阵,好像稍有缓解,这会静下来又觉得疼,干脆摆摆手,叫二人退下。
弘昫弘景正色行礼告退,从殿内出来,弘昫教育弘景:「阿玛虽然只说叫你转述,但让你去劝十四叔,就能说明阿玛的意思了,你明白吗?」
弘景自然点头:「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劝十四叔。」
弘昫倒是信他做事靠谱,点了点头。
兄弟俩联袂往出走,离开养心殿的范围,弘景才小声道:「十四叔前两年做的事是挺气人的,哥你就不生气?」
「他已经没资格被咱们视为敌人了,既然不是敌人,为何不用呢?」弘昫侧头看他,微微露出一点笑,弘景又嘿嘿笑起来,弘昫蹙眉,弘景道:「哥,我看你坏得好安心啊!」
弘昫沉默一下——方才挨揍,这小子真是不冤的。
「去吧。」弘昫道,「今日做得很好。隆科多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打发他。」
弘景被他一夸奖,神采飞扬起来,听到后面那句话,轻嗤一声:「他是太得意了。」
弘昫轻轻摇头,弘景遂不再言,跟在哥哥身后往回走。
另一边,养心殿内,宋满叫皇帝:「睡一会吧。」
皇帝头枕在她膝上,宋满用袖子将他脸遮住,挡住阳光,一边示意宫人将帐幔竹帘都放下。
殿内暗沉沉的,皇帝的头疼仍未缓解,宋满袖笼中淡淡香气环绕着他,他要深嗅时,又觉得若隐若现,还嫌不足。
他环抱住宋满的腰,将脸紧贴着他,整个人被宋满身上的气息紧紧包围。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味道了,宋满喜欢熏香,她身上的熏香常换,但其中有一样底味又好像是经年不变的,永远萦绕在宋满身上,使他逐渐习惯,闻到便觉得心安。
这种气息有时候比太医开的汤药有用。
他闭目许久,渐渐陷入浅眠。
宋满没动,叫他在自己腿上睡着,苏培盛从外头进来,见四处帘帐落下,宫人们都屏声息气的,忙放轻脚步,给春柳打眼色。
春柳做手势示意皇上睡下了,苏培盛稍微松了口气。
自太后崩逝至今,万岁爷许多夜未曾安睡,再不睡,他们这些奴才办差,都感觉是踩在刀尖上了。
弘景劝恂郡王,大胜而归,带回了恂郡王的请罪谢恩表,皇帝沉默地从头看到尾,最后对弘景道:「不错。」
弘景如释重负的模样,皇帝摇头轻笑:「都有两个儿子的人了,还不正经些。」
「儿子哪怕做了玛法,在您跟前儿不也是儿子吗?」弘景嘻嘻笑道,「儿子还等着您帮忙教训孙子呢。儿都想好了,小孩子那功课,实在太难管了,等永琥和他弟弟入学念书,就交给您管!等他们有了孩子,也由您管!我媳妇总说我,不好好管教孩子,怕以后孩子不孝顺,有阿玛您帮忙管教,儿子就不用担心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