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福晋苦笑一下,又道:「多谢娘娘关心。」


    宋满看着她,心中有一点看着落花随流水奔波的不忍与悲伤,但她也无可奈何。


    幸好,十四福晋沉得住气、压得下心,总能熬过来。


    宋满叮嘱:「若遇到什么事,不要怕麻烦,一定叫人去告诉我。」


    十四福晋正色应下,又道谢。


    十三福晋等她们说完话,才慢慢走过来,二人如今处境又是一番颠倒,一切才不过半年多的光景。


    十四福晋对十三福晋态度如常,十三福晋心中感慨惋惜,送她过去歇着,回来才对宋满道:「她真是被十四爷给耽误了。」


    宋满默然。


    太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到五月下旬,终于坚持不住。


    这日用过膳,她拒绝服药,侍疾的宫妃福晋们忙要相劝,她抬抬手止住,看着四周,先向元晞伸出手。


    元晞趋步上前,跪在炕边握住她的手:「我在,玛嬷。」


    「玛嬷最不担心你。」太后费力地抬手,元晞很快会意,把头贴到她手边,太后细细地抚摸她的眉眼,半日,眼含着泪笑了一下,「可也不放心你。你太聪明了,太聪明的女人,是不会快活的。」


    元晞心头一震,含泪低头:「玛嬷——」


    她早已在无数个日夜里品味这句话带来的苦涩,却没想到有一天,太后会对她说。


    太后笑了:「你姑姑就是这样,她样样都好,处处出挑,所以成婚之后,才万事皆不顺心,其实是我耽误了她,我若把她生做男儿就好了。」


    如今她能坦然提起此事,在过去许多年里,这件事一直盘桓在她的心头,一想起,便是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痛。


    元晞啜泣,太后长叹一声,用无力的手指抹去元晞颊边的眼泪,看着元晞,好像有些恍惚。


    很久以后,她回过神,才低声道:「你记住,你的阿玛,现在是君父;你的弟弟,以后会是君主。别为他们操心,挂念你自己就好了。你额娘……多听她的话,她真是,大智若愚,二十几年,我才看透她。」


    太后说着,眼中有泪流出,或许这些话也是她想说给自己的,或者是没来得及说给五公主的。


    元晞含泪叫:「玛嬷……」


    太后摇摇头,没力气再说更多的话,歇了很久才问:「皇帝呢?」


    宋满忙道:「该到万岁爷来请安的时辰了。」


    太后看了看她,半日,笑了一下:「乌拉那拉氏输给你,输得不亏。」


    后边的宫妃、命妇们恨不得当场有两团棉花把自己耳朵塞住。


    太后不管那些,她破罐子破摔,没什么不敢说的。


    「她输在太傲,她刚入宫时,我看着她,就知道,她在皇家要吃大苦头的。」太后闭上眼,好像回忆起很多年前,「她太小了,名门之后,多金贵的出身,哪会低服做小、示人以弱、婉转周全呢。」


    如果没有宋氏,她大概能磕磕绊绊地学会,吃完苦头,也能有长进,最后总会变成一位合格的皇室福晋,乃至于中宫皇后。


    但她太软弱,宋氏也出现得太早了。


    宋氏若再晚十年到老四身边,如今一切应该都大不一样。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太后想,反正不管哪个儿媳妇,都不可能是和她一条心,又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人之将死,想到好多旧事,生出诸多感慨。


    她一直认为,乌拉那拉氏不聪明,自寻绝路。


    但到今天,躺在永和宫这几个月,她才忽然觉得,其实离开这巍峨尊贵的皇城,也未必是不好。


    如果让她再来选,康熙十四年,她也不会再欢欣期待,准备入宫了。


    先帝很好,宫妃之间,似乎也没有过太大的针对、阴谋,可她心里还是好苦啊。


    皇帝终于来了。


    他本是来请安,半路见到宫人来迎,便觉不好,弃辇轿一路疾行,赶到永和宫时候,有些气喘,但没有停步,快速入内。


    一路请安声他都听不到了,疾步入内殿,看到奄奄一息的太后,他心强烈地跳动两下,又缓缓落了回去。


    他开口,声音如常:「皇额娘,儿子来了。」


    「再叫我一次额娘吧。」太后摇摇头,叫他近前,看着他,面上有复杂情绪。


    她道:「若有来世,我还愿生你们三儿两女,但我们母子六人,勿复在帝王家了。如此,大约可以母慈子孝,相守长大,受承欢之乐;兄友弟恭,相互扶持,尽孝悌之意。」


    皇帝拜下,太后本想临终再替十四贝子求一次情——她料想,小儿子不是消停的人,不可能就此老实下来。


    若再作死,她两眼已闭,万事皆空,也救不了他呢,如今提前求情,至少保他一次。


    但这会,深深的疲惫笼罩着她,她本来斟酌好的言语,也不想说了。


    她闭上眼,道:「或者叫我只生你两个妹妹也好,那样,我大约也是个有福的人。」


    皇帝知道,她既怨他,也怨十四,垂首不言。


    太后最后看了皇帝一眼,她声息已弱,抚住皇帝的脸颊,很轻地道:「额娘知道,你受了委屈……很多委屈……那年,废太子踢伤你,我好着急,皇贵妃也急,她在殿里落泪,转过头,又得教训你……」


    太后喃喃:「除了公主早夭,我只见她掉那一次眼泪。」


    孝懿皇后是个好人,她对抚养在宫中的孩子们都很好。


    所以她再伤心,不平,又有什么用?皇贵妃没做错什么。


    太后慢慢道:「你若怪我,就怪吧。我去见你汗阿玛了,我……若有来世,我还做你的额娘,下一次,咱们生在普通人家,额娘要把你们兄弟几人,都抱在怀里长大。」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流出,浸湿了鬓角。


    「额娘!」皇帝张口,眼泪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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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7章 儿子岂不是脏了?!


    太后的丧事自然极尽隆重,按理说,朝盈作为太子妃,是承重孙媳,应该在太后的丧事上承担重任。


    东宫中对此也有所议论,朝盈略感为难,也稍有动摇,弘昫态度坚决:「别想那些事,叫你好生休养,是额娘的意思,阿玛也同意了,你如今月份已高,出去操办行礼,若有万一,岂不是叫额娘的心意与顶着的压力都白费了?」


    朝盈沉吟半晌,她其实最担心有人以此指摘弘昫。


    弘昫知道她的忧虑,拍一拍她的手:「倘若连这点事情都畏手畏脚,不如不做这太子,咱们到四川种地去,山川秀美,气候宜人,永瑶也喜欢。」


    太后崩逝,他瞧着也有些悲伤憔悴,但宽慰妻子时神情口吻一如常日,平和安然。


    朝盈轻笑起来:「叫汗阿玛听到,还不揍你。」


    弘昫挑眉,有潇洒之气。


    朝盈看着她,忽然笑了。


    弘昫疑惑:「怎么了?」


    「你和姐姐虽然生得不算十分相似,但只要和你们待在一起,哪怕只是一日半日,也一定能确定你们是亲姐弟。」


    弘昫平日看起来沉着内敛,但偶尔放松一笑时,有种和元晞如出一辙的潇洒、英气。


    她有时想,也真是奇怪,额娘生了四个孩子,弘景弘晟是双胞胎,像也就算了,大姐和弘昫差着三岁,还能这样像。


    而生了四个孩子,几种不同的性格,还能各个优秀省心,更是不能用运气来解释的了。


    永瑶关心地看过来,朝盈心都软了,对她笑了笑,叫她:「这几日你们皇玛嬷只怕忙,你们跟着姑爸爸,凡事都听姑爸爸的,知道吗?」


    永瑶和永珩和太后接触得又不多,加上前一阵子太后总想召见乌雅侧福晋,因乌雅侧福晋称病才没成,东宫里有许多议论的声音,虽然被朝盈压下了,可永瑶又不是傻子,她自己能琢磨明白。


    因而对太后的好感也很有限。


    但哪怕在外面长大,她也从小被父母耳濡目染教导着,很清楚紫禁城中的生存法则,这种时候,自然也会流露出适度的悲切。


    她是个小辈,带着伤心去尽职守礼便足够了,不会使东宫丢脸。


    宋满确实想到朝盈了,这边操持太后的身后事,另一边,她对皇帝提起此事:「朝盈坚持要来,但我心中有些犹豫,若不叫她来,却是妨碍她成全孝道;若叫她来了,这七个多月的身子,若有个万一……」


    「叫她歇着吧。」皇帝神情平静,但却更令人不能安心。


    他这种冷到极致的麻木,反而说明他的伤心。


    现在任何人在太后丧礼上表现不佳,都会立刻被记在皇帝的小本子上。


    宋满叹了一声:「只怕她心里过意不去,皇额娘又一向疼弘昫,他们俩犟起来,我哪里说得过他们?」


    皇帝摇了摇头:「别让她来,皇额娘心里,自然重孙更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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