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晞道:「这边瞧着还是没有东院的大正屋宽敞。」
时人崇尚寝居之处要小,小才聚气,但元晞不喜欢,她从小就爱宽敞阔朗,屋子要宽敞,窗外要阔朗,室内布置要清爽大方。
养心殿整个后殿其实不小,但宋满日常起坐多是在东耳房三间,元晞总来的也是这边,便觉得狭小。
宋满笑道:「那改日咱们到永寿宫坐去,正好天气暖和,朝盈和永瑶也回来了,那边花开了,可以在永寿宫赏花。」
元晞连连点头,母女俩又等了一阵儿,乌希哈也来了,宋满见她有些气喘吁吁的,叫她快坐下歇歇,一边示意人斟茶,一边道:「别急,应该快到了。」
乌希哈答应着,笑着道:「媳妇刚去三嫂那,这小阿哥长得真快,一天一个样,小拳头还怪有劲儿的。」
宋满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乌希哈其实也有,但她们都没说出来——上天保佑,奥云不会那么倒霉,一样的孩子生两个吧?
元晞倒是习惯了,弘景弘晟是淘气,但都是从小被她打到大的,在她手底下一向服服帖帖,她养着的禾舟也不是乖巧简单小女孩,所以她很镇定。
「再闹,再过两年也要入学了,入学了就好了,习文练武,一被操练上,还有什么精力淘气?若还能淘气的,就是练得还不够。」
乌希哈将这番话牢牢记住,她帮着奥云带孩子,对自己的未来已经不抱希望,大姐这一听就是经验之谈,她决不能放过。
她又关心了禾舟入学了怎么样,元晞笑道:「她这个岁数,念太精深的也不明白,慢慢地学吧。倒是肯用功,就是气性太大,又要面子,总要表现得风轻云淡、轻轻松松地就学好了。其实因有一个字写不好,气得半夜偷偷起来练字。」
乌希哈听了不由笑起来:「这孩子聪明呢。」
宋满则神情复杂地看了元晞一眼——你还笑,你以为她像谁?
元晞无奈地摇头。
禾舟为了习字写得手红红,她和松格里都很心疼,劝她歇歇,禾舟表面答应了,其实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把字写好不肯罢休。
松格里心疼得很想把女儿拉到库房里,看看自家的家底——孩子,额娘和阿玛又得是钱,以后都是你的!
做个快乐轻松的纨绔子弟也没什么不好。
但元晞不支持这套理论,她觉得读书习武决不能松懈,松格里听她的,把想法咽回肚子里,只私下念叨:「我小时候启蒙,先生留两张大字,我绝不肯多写一张;先生留的文章,非得要考那日才能背下来,禾舟这孩子保准是像你了,勤快又聪明。」
有点心疼,又有点骄傲。
但静下来,他又叹气:「像我其实也挺好,傻人有傻福,太聪明就太累了。」
这几年朝廷风云变幻,妻子的疲惫紧绷他看在眼中。
元晞自己念书时候觉得乐在其中,现在生出一个这么要强又这么要面的女儿,才觉出无奈来,对宋满道:「女儿算明白您从前的头疼了。」
「叫她学吧,有往前跑的劲儿,以后不会吃亏。」等禾舟回来,弘昫他们竟还没到,宋满微微蹙眉,示意春柳去打听打听。
晚膳都预备好许久了。
春柳出去了,禾舟捧着花献宝似的来到宋满身边:「郭罗玛嬷,您看,好不好看?」
宋满看她怀中一捧玉兰,笑着点头,又问她字写得怎么样,禾舟像只骄傲的小鸟,昂首挺胸,但嘴上很谦虚地说:「练得一般。」
宋满莞尔,乌希哈用茶碗遮住嘴偷笑,元晞扶额。
宋满干脆叫人取纸笔来,让禾舟当场写两个,禾舟这个年纪的小孩,最爱表演的,当即挥笔写下自己的名讳,宋满见了,惊讶道:「写得这么好,还说一般?」
这绝不是做祖母的滤镜,禾舟运笔流畅,结构标准,笔画端正,虽然还看不出什么风格、骨力,但这正是初学者最好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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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回来了
宋满立刻叫人取来一盒上等湖笔,一条好墨给禾舟:「好好练字,这笔字写好了,郭罗玛嬷带你去讨你郭罗玛法的好砚台,好不好?」
禾舟听了,眼前一亮。
元晞笑道:「这可说到她心坎上了。」
字虽然刚刚练出一点雏形,看东西却是很有眼光的,她从小在元晞书房里混大,好东西都是摸过、试过的,怎么看得上初学者用的笔墨砚台?
最近正缠着元晞,想要一方顶好的砚。
宋满看着元晞,微微一笑。
这母女俩,真是一模一样。
禾舟高高兴兴地去和乌希哈说话了,她常跟着额娘回外祖家住,和舅母们都很亲,乌希哈也喜欢她,叫她在自己身边坐着,二人轻声聊天。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禾舟也不能转移乌希哈的注意了,她不由自主地频频向外探看,宋满知道她担心什么。
弘昫他们一行人回京的时间本来就被推迟过一次,好不容易有了准信说是今日到,一早到寿皇殿磕头,然后便回宫,结果到现在都无音讯,岂能不令人担忧。
她也眉心微蹙,春柳走进来,神情复杂地在她耳边低声回禀:「在寿皇殿那边耽搁了……抚远大将军见了万岁爷,竟未跪拜,侍从请他跪拜,又被呵斥,然后廉亲王走出来,叫抚远大将军拜见万岁……」
稍微听到一耳朵的元晞只觉眼前一黑,险些不受控制地出口问:他跪了?
用力咽了回去,使劲笑出来:「阿玛他们现在可启程回宫了?」
「已回宫了。」春柳答应着,「约么再有半个时辰便要到了,但得先往永和宫,拜见太后娘娘。」
乌希哈没听到春柳的耳语,听到这番话,心神一定,眼角眉梢透出期盼来。
宋满示意春柳不必说了。
众人又按捺下急切等候着,不过这会宋满、元晞、乌希哈就完全是三种心情了。
宋满有点感慨,又有点唏嘘,这种名场面,没亲眼见到真是遗憾;元晞心情沉重,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其实这一个多月来,她一直有这种预感,只是那层表面和平的窗户纸,现在被一个十四叔给戳破了。
新帝在前不拜,八叔开口就拜了,这是什么意思?
偏偏还是同胞兄弟……想到太后,元晞低低地叹了口气,她知道祖母想做什么,也知道,今天之后,祖母想做的一切,彻底没有可能了。
她不可能保住十四叔的荣华富贵,兵权平安了。
元晞看向屋外,好像看到这皇城里的一盘死局,她自幼深受祖母疼爱,看着祖母饱受煎熬,心中自然也不好受。
但在她心中,额娘和阿玛,总是重过玛嬷的。
今日之后,朝中又不知要有多少风波,元晞眉心微蹙,忽然感到手上一暖。
额娘搭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元晞下意识笑起来,眉心随之舒展开,宋满握紧她,低声道:「相信你阿玛。」
元晞点了点头。
到天色擦黑的时候,一行人果然回宫了,宋满率元晞、乌希哈提前赶到太后宫中,太后果然也正翘首盼望,焦急万分,她应该还没得到寿皇殿的消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虽然崩逝未久,前朝还没被皇帝彻底掌控,但紫禁城,在这两个月中,已经悄无声息地被皇帝掌控住了。
太后、太妃们现在能得到的外界消息都很有限,在中间传递消息的人也要考虑,哪些事情是后宫可以知道,哪些事情,是当今不希望太妃们知道的。
寿皇殿发生之事,就无人敢告诉太后。
她满心期盼,既想念十四贝子,也想念弘昫,和元晞念叨:「永瑶和永珩也不知长得多大了,肯定都念书了。」
元晞笑着点头,太后又问她怎么不把禾舟带来,元晞笑道:「禾舟要看小弟弟,把她送到弘景媳妇那了。」
太后方才点头,叮嘱她:「改日把禾舟带来,我也想她了。」
她如天底下最寻常的慈爱的祖母一样,拉着元晞的手,脸上挂着笑,心中满满当当的。
直到新帝等人来临。
一行人一走进来,看到他们中间的气氛,太后便本能觉得不对,她本能想质问皇帝——这段时间的拉锯战,让她对皇帝会善待十四不抱什么希望,今日皇帝若是拿十四出气,也不算出奇。
但转瞬,还未开口,她又觉得不对——她太了解十四贝子了。
他这会的表情,那种明知自己理亏还非得梗着脖子装没事人的样子,太后看了心里一堵,双眼发黑。
「玛嬷!」弘昫已经率先趋步入内,叩首问安,太后顺势把没说出口的质问咽回去,双眼含泪地拉起孙子,「弘昫,快叫玛嬷看看。」
她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弘昫,又拉起弘晟细看:「好孩子,都受苦了,这下回来,可好好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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