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永瑶这个年纪的贵女,按理来说,都学了数年规矩,应该举止高贵,风仪出众了。
永瑶一本正经地道:「额娘放心吧,女儿明白!」
元晞看着她,不禁露出一点笑。
当年弘昫夫妇把永瑶带走,真是一个好决定。
见过天地,才能见自己,从小长在樊笼中,天生就被拔去利齿,得到的「自己」,究竟是真正的自己,还是别人需要的?
元晞想这个问题想了许多年,都没有得到完整的答案,或者是不忍得到。
她能做的,只有调整好自己的心境,过好自己的生活,并力所能及地照顾自己看到的人,现在看着永瑶能自由轻快地长大,她心里很高兴。
至于日后如何……如果弘昫连让自己女儿做出相对自由的选择的能耐都没有,那他就是废物。
元晞温柔一笑。
她看着永瑶,要健康、茁壮地长大啊,别被绫罗锦缎包裹,金玉富贵雕琢,养成温吞无害的性格。
朝盈也笑着看永瑶,看自己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爱,皱鼻子的样子也可爱,只是她要操心更多,怕永瑶在四川自在惯了,回到京中格格不入,为人针对指摘。
宋满看出她的忧虑,等孩子们都出去了,才对朝盈道:「你放心吧,咱们永瑶是聪明孩子,在外头不会出错。至于日后……还能让人指摘了她?」
雍亲王成,没几个人有指摘永瑶的资格;若是不成,他们一家应该也就是过街老鼠的待遇,正好也没人关注,还谈何指摘。
朝盈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无奈一笑:额娘看得也太开了。
不过宋满的话,到底还是叫她心中稍有宽慰,权力是最强大、最锋锐的刀剑。
弘昫一家回到京师,王府好像一下热闹起来,每日宾客络绎不绝。
弘昫被召到畅春园回话,后又被留下伴驾,朝盈的娘家人过府来,听闻他不在家,被万岁爷留下,道:「世子真是备受万岁爷疼爱看重啊。」
「世子任川陕总督,为君尽忠,恪尽职守,差事件件办得漂亮,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老夫人开口打断小儿媳这番话,光是说万岁爷的疼爱看重,算什么?姑爷走到今天,凭的可不只是皇孙的身份,更是真本事。
真当川陕总督的位置是那么好坐稳的?毗邻前线,坐镇后方,粮草、兵丁、官员调度,还涉及蒙、藏各部,再是皇孙的金身,没有真本事去,那位子也做不稳两个月。
众儿媳闻言,忙又都夸世子之能,朝盈听着,面上笑着,心里却有点怅然感慨。
离京数年,再回来,家人也成了亲戚了。
不过她也知道,伯母叔母们的态度为何如此殷切恭敬,还是看好公公与弘昫的前程,若再保持简单的亲厚,她们自己心里就觉得不足,怕不够尊重恭敬。
她心里轻轻一叹,却能体谅她们的忐忑,而且,这不也正说明如今局势一片向好吗?
她提醒自己要保持警惕、冷静,恭维尊敬固然好,却能软了人的骨肉,蒙住人的脑子。
宋满这边,客人比朝盈处还多,弘昫回朝述职,康熙对他诸多赞誉,京中的人都长着最灵敏的鼻子,最会追赶风向。
去年她能闭门谢客,今年来的不少是重量级人物,就不能全部拒绝了,宋满正经忙了一阵。
入夜,雍亲王回来,也是略有疲色,不过他精神很好,双眼生光,事业成功,显然是最有力的回春剂。
宋满笑道:「厨房炖着清润滋补的雪梨燕窝羹,爷吃一碗?」
雍亲王苦夏又畏寒,身体远不如他那一身蛮力,如猛虎降世的老阿玛。
偏偏他忙起来又是最不吝惜力气、爱惜身体的,宋满比他还大一年,但这几年,二人的身体素质愈发拉开差距了。
雍亲王吃了一碗燕窝羹,感觉干燥火辣的喉咙舒适一些,命:「给世子也送一碗去,他今儿也累了,叫他吃了早些歇下。」
分离几年,弘昫一回京,这父子俩的感情俨然更上一个台阶。
里面不止有父子亲情,还有并肩作战的战友情,而雍亲王对自己放在心上的人,一向是很会疼惜体恤的。
宋满道:「弘昫他们还能在家住一阵子吗?我今儿听人说,好像西藏那边还要用兵,弘昫只怕留不了多久了吧。」
「就这个月末。」雍亲王握了握她的手,「知道你舍不得,但也是没法子的事。」
宋满轻叹一声:「他们长大了,一腔壮志,又不是笼中鸟,哪能因为舍不得就都想圈在身边呢?」
这种矛盾、纠结、释然,正戳在雍亲王的心里,他只觉与宋满心意相通,再没有比他们俩更同心一体的了。
再舍不得,也得把人送走,这一次,弘昫和朝盈把永珩也带走了,永珩舍不得玛嬷玛法和姑爸爸、表妹,但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光,也让他和父母生出深厚的感情,不愿意与父母分开。
离开王府时,他怀抱着宋满给他做的玩偶小马,眼泪汪汪,几次想要跑到宋满身边,宋满道:「去吧,和阿玛额娘姐姐在一起,想这边了就叫人传信,玛嬷让人去接你,好不好?」
永珩含着两包泪,用力点头。
雍亲王不太放心弘昫把永珩带走,但知道他们想念孩子的心情,为之动容,也没阻拦,但弘昫离开前,他提醒弘昫:「你膝下目下只有一儿一女,还是太单薄了些。」
弘昫恭敬地应下,雍亲王有一肚子话的要叮嘱他,但看着他,反而只是叹了口气。
「去吧。」雍亲王道,「我和你额娘等着你回来。」
再回来,必定荣誉加身,诸事安定了。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这是康熙六十年的盛夏,很快,气候由热转凉,京师入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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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硬骨头
弘昫回到四川,忙于配合十四贝子安排驻防,并且打击准噶尔部残部,准噶尔部多年与俄国勾结,残余势力也不容小觑。
永珩被带走了,春柳冬雪等人都有些感觉东院空荡荡的,习惯了屋子里有小孩的欢声笑语,孩子一离开,心好像都空了一块。
宋满最初几日也有些不适应,但她去年就经历过一次这种心理,倒是很快调整过来。
雍亲王觉得弘昫夫妇把永珩带走是感情用事,行事不够稳妥,她却认为正该如此,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母的角色是无可替代的。
她能够照顾永珩,教育永珩,但她给永珩的和弘昫朝盈能给永珩的永远不一样。
至于安全健康问题,她选择给弘昫猛塞大夫。
既然有问题,就解决问题。
雍亲王回来看到屋里没有永珩,都觉得少些什么,见宋满平静的模样,道:「我以为你得最舍不得。」
「再舍不得,也得把孩子放走啊,总不能姐弟两个,永瑶一直跟着阿玛额娘,却叫永珩不能和阿玛额娘在一起吧?」宋满道,「永珩今年也五岁了,马上要开蒙念书的岁数,算一算,和永瑶当年跟着他们离京的年纪也差不多,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雍亲王沉默一会儿,方道:「也是。」
宋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知道他是从道观中回来,并未就此深谈。
她今年开始更加用心锻炼,每天一早打太医教授的养生拳,并在偶尔感染小病时拒绝服药,表示要禀身体天然之气,自然痊愈。
这当然不是作死,而是为了避免即将在登基后初窥炼丹门径,日后会更加痴迷烧丹炼汞的雍亲王药死。
雍亲王现在其实已经表现出对炼丹驱病邪的兴趣。
作为温柔敦厚的体贴妻子,她当然也劝过雍亲王,道家所用炼丹之物中多有大毒之物,服之恐非善事。
雍亲王钻研了不少炼丹典籍,振振有词地给她解释,还劝她也多诵读典籍,好脱泥窍,练灵胎,成仙体。
宋满听到那九个字,就有一种按110的冲动。
她大学时候兼职的一家公司规模一般,客户一般生意规模都不大,其中有一家小公司,全公司上下人手一本必读物,说练好了能瞬间移动、闭眼即知西半球。
她被带到那个公司讨要货款,待了半个小时,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全身汗毛竖立。
后来全公司一起被辖区派出所剿灭,从老板到保洁,无一幸免,大唱铁窗泪。
她还领了两张宣传单,放在宿舍看着很安心——搞点宗教信仰,烧烧香,有个精神寄托,本来是件好事,但雍亲王这么弄,还鼓励身边人也吃,就有点吓人了。
现在身处清朝,是不能搬救兵了,宋满也没有阻拦雍亲王强身健体、超脱凡尘的想法与资格,她选择救自己。
幸好她早有准备,提前布局,在雍亲王真对炼丹出现兴趣后,再拒绝也顺理成章,并不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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