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已经二十过半的元晞女士也学会让棋孝顺长辈了。


    「你个小鬼头。」不过本来就是打发时间,宋满也不大在意,叫人将棋盘收起,移到窗边坐下,元晞还有些担心,「这雨好像越来越大,是畅春园的方向打雷了吗?」


    「打发人去接你阿玛了。」宋满道,「等会儿雨稍小些,你也回去吧,叫禾舟今儿留在这睡,有乳母们看顾着,我也不操什么心,就当留下她陪我了。」


    元晞还要劝,宋满笑道:「去吧,正好你和松格里松快松快,这阵子把你累坏了。」


    元晞这几个月做大人做惯,习惯性把事情一把抓,不让宋满劳累。


    宋满拍拍她:「你再大,也是额娘的孩子,真当和人说的似的,额娘老了?」


    这话元晞可不能应:「谁说额娘老了?我把他那瞎眼珠子抠出来去。」


    「那不就得了。」宋满轻笑起来,「等会儿雨小些,你就回去歇下吧,孩子只管放心留下,明天再来接,也不要来太早,她也跟我,你多睡会儿,晌午再来,咱们一起吃午饭。你阿玛也说,前阵子你太劳累,要你好好歇一歇。」


    元晞顺从地点头,但对刚才的话题还是没放下,见宋满并不回答,眼珠子一转,离开时故作不经意地问进来送东西和她碰头的冬雪:「这阵子外头有什么人讨嫌吗?我仿佛听到点风声,要问他们,却没人说。」


    她满脸真诚可信,冬雪不疑有他,低声道:「不就是前儿个,有个南边回来的官儿,要献给王爷两个调教好的小戏子,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儿,听说是从苏州带回来的。」


    元晞微微蹙眉:「我怎么没听说这事?」


    「王爷嫌说出去丢脸,把人撵出去了,并叫不许宣扬。」冬雪小声说,「郡主您就当没这事儿,王爷并没把人收下,于福晋更谈不上有影响。」


    元晞闻此,点头道:「姑姑放心吧。」


    冬雪服侍她穿上雨披,元晞从小喜欢行动干脆利索,所以也不嫌雨披丑,近侍们三三两两,或披雨披、或撑着伞,拥簇着她离开。


    回到自己院中,松格里已烧好姜枣茶候着,听到响动迎接出来,见元晞自个儿率着侍从回来,禾舟和禾舟的嬷嬷们都不见踪影,笑道:「怎么把禾舟留给额娘了?她闹额娘可怎么办。」


    「永珩也在呢,他们兄妹俩玩,不会有问题。」元晞笑着摇头,松格里替她解开雨披,同她入内,一边叫人端茶来,为元晞这句话,欲言又止。


    元晞尚未发觉,解了外裳入内室更衣,叫松格里:「你坐着,不要忙了,等会咱俩说说话。」只叫诵芳入内服侍。


    松格里料她大概有事要吩咐诵芳,将侍从取来的新衣交给诵芳,回到外间炕上坐下,方才元晞随口一言,却叫他添了一段心事,在心内思忖着,不由微微蹙眉。


    元晞在内室,闭目思索,低声吩咐:「查一查,最近哪个南边回来的官员往王府走动,从前是哪个山头的。」


    皇子们麾下官员在江南搜罗美女进献,是常有的事,但雍亲王府历年来并无此例。


    即使元晞是亲生女儿,站在她的角度,她也认为,阿玛不接受下人进献的女子,有与额娘感情甚好的原因,但绝不是全部。


    接受下人进献的女子,就有可能被吃里扒外的风险;再者说,与阿玛一向表现出的清正自守的作风也并不是很相宜。


    寻常属人女子纳入府中服侍也罢,江南采买的妙龄女子,说是唱戏的,不过是明面上有个好听的由头,其实是什么出身,谁心里没点数?


    接受了留在府内,还能说自己不好色吗?


    早年阿玛刚成为亲王时,便几次有这样的事,都被回绝,试图用美色敲开雍亲王府大门的人都灰溜溜离开——小时候元晞很为此事感动,认为阿玛额娘的感情实在太好,长大之后才意识到,这其中有很多不可明说的政治因素。


    那么,在长久的消停之后,又兴起此事,当然也是因为朝局。


    汗玛法老了,而阿玛是序齿居先、看起来很有希望的一位亲王,所以有人来示好投靠?是这样简单的原因,还是幕后另有算计?


    元晞眉头紧锁。


    此事被阿玛回绝,献美之人的算计落空,但却并未结束。


    阿玛有阿玛的谋划安排,她也得为他们母子几人留心,在诸事落定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最不能允许的,是有人来摘桃子。


    先用年轻女人撬动雍亲王府后院经年不动的固定格局,然后再谋划自己的利益,多么顺理成章的计划啊。


    「留心京郊还有乌拉那拉家、年家的动向。」元晞思忖着,又觉得富察家、钮祜禄家亦颇为可疑。


    诵芳神情沉重地点头,元晞的生意这些年做得顺风顺水,也很养出一把子人手,在京在外都有不少,但要一下留神几乎整个雍亲王府后院女眷的娘家,就不得不分薄人手,这对组织筹措此事的人是不小的考验,而诵芳正好负责此事。


    但她从不会拒绝元晞的要求,只会做到。


    她心情正沉重,元晞忽然反应过来,笑了一声:「我怎么犯了和顺安一样的毛病。」她停顿一下,「盯着庵堂和乌拉那拉家即可。」


    去年年家递消息的事情过后,弘昫连打带哄,拉拢住了年羹尧,年额娘性情文雅无争,年羹尧再有野心,也要考虑自家几斤几两;钮祜禄家与富察家,威胁亦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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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0章 松格里的担忧


    她是关心则乱,又或许是因为在外几年,当家做主,有了自己的势力,不知不觉也染上了骄傲独断的毛病,却忘了额娘坐镇王府后院多年的手腕。


    这件事,额娘若有需要,一定会直接交代她做,既然没有交代,就说明还用不上她。


    元晞想着,忽然一顿。


    好啊,额娘在这考她呢。


    元晞想来,有些警醒,她是真差点掉进额娘挖好的陷阱里,自从弘景弘晟长大之后,额娘很多年不这么坑孩子了。


    又或许,额娘本就不是考验,而是在借此事,提醒她。


    元晞心中思绪万千,忽然感到一阵胆寒,但面上还不大显露。


    衣裳换好了,她没动作,诵芳也言语,无声地候在一旁。


    松格里见她久久没有动静,来到帘帐外看,侍从向他欠身,松格里摆手,示意不必惊扰元晞,静静等待。


    「怎么在这儿站着?」元晞整理好思绪,从内间出来,就看到松格里。


    松格里笑着,他的笑不是假笑,是在家等了一日,等到元晞回来,看着她就忍不住弯起嘴角:「看你换了这么长时间的衣裳,我怕你有什么事,便过来看看。」


    「那怎么不进来?」元晞拉住他的手,二人往榻上坐,松格里道,「我看只有诵芳在里面,还进去打搅什么呢?」


    复才轻声问:「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禾舟怎么没回来?」


    「额娘心疼你,说你这阵子照顾两个孩子辛苦了,今天她把孩子留下,叫咱们俩轻快轻快。」元晞笑道。


    松格里知道额娘其实是心疼她,但元晞就是很擅长说这种让人心里热乎乎的漂亮话,他听着,明知是她加工的,也还是想相信,并为之熨帖。


    他笑着点头,元晞忽然想到方才的事,干脆屏退下人,问道:「方才我换衣服之前,好像见你神情不大对,是有什么事吗?」


    松格里沉吟一会儿,倒没有迟疑地坦白心绪,组织好语言:「或许是我多心了,你若觉得这话多余,就当没听过吧。」


    元晞道:「你只管说。」


    「咱们家禾舟,我是想把她留在身边,平平稳稳过一辈子的。日后……好也罢,歹也罢,咱们俩生她一场,能给她的都给她。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我都不想把她嫁出去,叫她做人家的媳妇,到人家生活。」


    对雍亲王的前程,他看不清楚,不知道结果如何,自然往好了盼望,但如果雍亲王不好,他和元晞只怕分割不开,便不能如预想那样庇佑禾舟一辈子。


    但最差最差,禾舟已经是外孙女,元晞还有当今钦赐的爵位傍身,总能让禾舟安安稳稳地长大、嫁人。


    松格里说完,看着元晞,元晞理所当然地道:「不就应当这样?」


    他低声道:「可如今禾舟和永珩总在一处,日后……」


    元晞恍然大悟,明白松格里的担忧在何处。


    阿玛若登基,弘昫的前程是肉眼可见的,永珩又是弘昫的嫡长子,他和禾舟年岁相仿,自幼一起长大,若结成良缘,从世俗眼光看待,于两边都是一门大好姻亲。


    但爱新觉罗家的媳妇哪里是那么好做的?


    若要再进一步,到天下女子的至高之位,固然是无上的荣华尊贵,但那个位置真有看起来那么好?


    那仁孝皇后、孝昭皇后、孝懿皇后,怎么前赴后继,死在紫禁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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