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雍亲王毕竟是要笼络年家,让年家一直在紧张之中,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


    春柳应是,佟嬷嬷也道:「是该如此。」她算是一直亲身见证,根据对雍亲王的了解,她隐约猜测到如今圆明园中的局势,或许有雍亲王的手笔。


    自有了这个猜测之后,她既惊恐,又为宋满担忧——即使知道雍亲王未必没有争权之心,可用出这样的计谋,在自家家宅内搅起这样大的风浪,不惜牵扯所有妻妾甚至自己,这是多么可怕的争权的决心。


    王爷所谋俨然不小,而男人在走向权力的路上,往往容易六亲不认,与至亲反目。


    见宋满已经自然地安抚臣下,具备了相当的政治素养,佟嬷嬷稍微松了一口气,又用力回想起孝懿皇后当年是如何行事,试图把所有孝懿皇后的经验一股脑塞给宋满,又懊悔前些年的懈怠。


    正说着话,便有人报:「年格格求见。」


    春柳先是惊讶,旋即又道:「只怕是见外头愈传愈离谱的消息,心中不安。」她请示宋满的意思,宋满点点头,春柳便出去请,又吩咐丛妈妈:「问问年格格是直接奔咱们这边来的,还是先往福晋处去了。」


    丛妈妈点点头。


    那边年氏在门口焦急等待,见春柳神情和煦地出来,还不敢完全放心,春柳向她微微欠身,她忙道:「姑姑不必如此——福晋愿意见我吗?」


    「年格格请。」春柳侧身道:「福晋请您到房中说话。」


    年氏忖度着她话里的态度,方才松一口气。


    年氏入到房内,心情还有些忐忑,春柳引她过内间,便见宋满坐在暖阁炕上,一身家常装扮,未见粉黛珠玉,只有一支玉钗松松挽着头发,神情温和平静,见她入内,还露出一点笑意。


    她的笑容神情实在神奇,哪怕年氏不敢信任她,见到她如此,竟也微觉安心。


    年氏一时没心力剖析这其中缘故,她只深深拜下,「福晋,近日园内甚嚣尘上,言语多有不堪之处,妾心惶恐,请福晋信任,此事绝非妾身操纵传播,若那些言语有一句出自妾身之口,使妾受上苍神佛厌弃,年氏满门皆受灾殃。」


    对古人来说,这是极重的誓言了。


    宋满扶她起身,「我自然知道不是你做的,虽然咱们相伴时日不久,我说相信你的品性,你未必相信,但只观令慈举止进退,便知年府教养出的女儿绝非庸碌之流,这种荒诞不经之事,我又怎会怀疑你呢?」


    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莫名地真诚可信,年氏分明也是从很小跟着母亲学习理事,见惯了交际场上的场面话,此刻听她的话,度其神情,还是觉得可信,继而微觉酸涩感动。


    宋满叹气一声,令她坐下,「这王府里这两年日子一直不大安宁,咱们王爷忠君体国,作风清正,不与人同流合污,也惹了有些人的眼,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家里,又有多少只手,想要伸进咱们府里。」


    她神情疲惫,忧心忡忡地道:「妹妹,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这几年我支撑内院,无一处无需小心留神的,外又得和人交际应酬,那些高门府里,多有瞧不上我出身的,还有瞧不惯咱们王爷尽心办事的,与她们应酬也难,我已然是心力交瘁。」


    她神情难得脆弱,似山谷中被狂风吹打的幽兰,孤寂疲惫。


    年氏刚入府时,便觉得宋福晋看起来实在不像将要做祖母的人,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负面痕迹,只有成熟、稳静,沉淀得静水一般,通透照人,似乎温婉无害,但又有积年王府生活蕴养出的贵气,令人不敢冒犯。


    今日突然见她露出如此神色,年氏不知所措又紧张悬心,不知不觉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被她的话引动情绪。


    宋满仍继续道:「福晋多病,一意清修,是不喜被凡尘俗务所扰的,宫里娘娘对此又多有不满,我少不得又在娘娘跟前支应周全,其中难处,岂是一个‘难’字能说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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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4章 迷魂汤(下)


    要说卖惨,那是宋满的看家本领,对上对下,都要刚柔相济,既要表现出魄力,也得擅长哭惨好要好处。


    她上辈子把这宗本领练得得心应手,这辈子一路走得还算顺利,倒是没太全力发挥过。


    年氏秀眉跟着蹙起,忧心忡忡,「福晋……」


    宋满拍拍她的手,「幸好还有张妹妹、李妹妹等人能够替我分担一二,妹妹入府,我想妹妹是官宦门第出身,又通文识礼,比旁人更多一分强出,不仅府内事务,便是在外交际场上,定也应对自如,于我,是一分极大的助力。」


    年氏对天降的大饼本能地微感不安,但宋满实在过于真诚,她稍一怀疑,心中就觉得是自己过分多疑。


    她口中还得谦虚道:「愧受福晋如此夸奖……」


    宋满在现代的时候,给人上价值画大饼,至少得把薪酬、奖金、前程明晃晃给规划出来,她也不是那坑人的领导,许诺了就不会辜负人,所以从来不心虚。


    这会见到年氏这反应,她却有点微妙的心虚了——这也太好骗了。


    但转念一想,这是纯中式教育长大的小孩,而且还带着忠君体国的封建味儿——这还是个清朝人呢。


    资本家和封建帝王是没有良心的,但她又不是!宋满如此一想,便觉理直气壮起来,年氏相信她,她肯定比雍亲王道德底线高。


    她携起年氏的手,温言款款道:「此处仅你我姐妹二人,妹妹何必如此自谦?这一年来,我冷眼看着妹妹的才学性情,心中是极喜爱的,张妹妹也没少与我夸奖妹妹,我本想着,等王爷为妹妹请封了侧福晋,我再叫妹妹同我出门,助我交际,也是顺理成章,不想如今横添这种波折,我只有先将这件事说与妹妹,使妹妹安心。」


    年氏忙起身道不敢,即使年家和雍亲王早有默契,在年氏没有正式接到雍亲王请来的册封旨意之前,她也必须表达谦逊的态度。


    宋满道:「今日这些言语,出我口,入妹妹的耳,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妹妹尽可以放心。」


    她说这番话,言辞并不激烈,但却格外可信。


    年氏心一横,郑重拜下,「愿为福晋效力。」


    「姐妹之间,谈何效力之说?」宋满扶她起身,「日后相伴日子还长,咱们这些人,是要在一处过一辈子的,只有相互扶持、帮助,若不如此,如何捱过这四方天内的漫漫岁月?人总要相互暖着,心里才不会冷,若是心冷了,在深宅之中,就熬不下去了。」


    年氏惊讶之下有些失礼地直直望着她,只能看到她眼中的一片真诚坦荡,如明月朗朗,清风入怀。


    「福晋。」年氏心神激荡,一时竟不知怎样是好,又深深拜下,「妾身愚笨,眼盲心拙,从前竟然误解福晋,从此之后,定然跟随福晋,若有半点损害福晋心思,使我受人神祖宗厌弃!」


    宋满在清朝这些年,年氏是她接触的头一个,如此有古代文人特点,甚至特点很突出的人。


    福晋是贵族的傲慢,李氏是原生的野性,大张氏是后天塑造的谨小慎微……年氏是文人家庭四书五经、伦理纲常教养出来的清傲与循礼,她心里一板一眼,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能做的事、不能做的事、什么事情是合乎身份礼节的,条条框框,都很分明。


    她发的誓言,也说「使我受人神祖宗厌弃」。


    这么纯正的古人风味,宋满一时竟有些震撼,心中情绪复杂,但神情并未表露出来。


    她面露动容之色,「妹妹无需起誓至此,我岂有不信之理?愿咱们相互扶持一生,不违此刻真意。」


    年氏再次深深一拜。


    宋满叫她起身落座,侍女奉上茶水,宋满安抚她道:「此事我已经请王爷处置,想来那些言语不久之后便能销声匿迹了,如今时节,妹妹先好生修养身体要紧,你受燕枝所害,立刻好生调养过来,才是紧要之事,若仗着年轻便不将身体放在眼中,我倒要倚老卖老,仗着年纪为长,教训妹妹几句了。」


    年氏听着,感受到她的关切之意,忙道:「请福晋放心,妾身一定好生调理身体,不敢耽误。」


    宋满才点点头,又道:「今日我与妹妹所言,绝无一句假意,妹妹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王爷对你是很看重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等你的病好了,我还要请你和张妹妹一起,替我打理一些家事,咱们王府内各项事务冗杂,我本想再等两年,机缘凑巧,竟然现在就与妹妹说开了,看来倒是天公眷爱,要叫我早得一个臂膀,早两年轻松起来。」


    宋满笑盈盈的,格外真诚,年氏郑重应下,「妾一定尽力为福晋分忧。」


    「何必满口妾身自称,张妹妹在我这,也从来都是轻轻松松地说话,我知道你是个规矩守礼的人,但更是敞亮人,不必拘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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