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觉罗夫人走到门前,听到动静,不由顿住脚,听了这样一番话,转过身背着门,眼眶也有些发酸。


    「糊涂啊。」她回到房中,对着西林觉罗大人说,「咱们就当迎个祖宗回来,恭恭敬敬供奉几十年,当为了人家阿玛还不成吗。」


    西林觉罗大人眉头紧锁:「事已至此——诶。」


    「三哥儿搁自己屋里哭呢。」西林觉罗夫人懊悔万分,「咱们就不该走这一步。」


    西林觉罗家的凄风楚雨无人关注,宋满还是给元晞又筛了几个人家,不过元晞的话其实也很清楚——换成谁,不是这样呢?


    四贝勒对西林觉罗家的不满,更多出于他们的不识时务,竟然胆敢与贝勒府博弈,服侍主子不够恭谨。


    元晞本人心态良好,她和未婚夫本来都没多熟,更别提感情了,原本的一点好感全出于未婚夫俊美的面容,如今这事一出,她顿生出厌弃之心,并且在这方面,她和她阿玛很像地认为:这个人辜负了我的信任,他配不上我的信任。


    于是在元晞心中的身份定位,他立刻从未婚夫滑落到了不懂事的奴才。


    很封建,很直观,让亲娘很安心。


    别吃爱情的苦就好了。


    入夜,宋满睡不着觉,走到元晞院里来,守夜的婆子一惊,忙迎上来请安,宋满摆手止住她。


    婆子立刻明白过她的意思,侧身推门相请,低声道:「格格入夜后读书半个时辰,依主子的吩咐,梁嬷嬷见时辰晚了,就劝着格格不读书了,格格又弹了会琴,听了慈济院的事务,还是亥时初睡下的。」


    宋满点点头。


    元晞的小楼上下两层,格局宽敞开阔,一层是书房、待客间和一间取暖的暖阁,卧房安排在二楼,含薇在卧房外守夜,见宋满上来,惊讶地请安。


    她没有出声,悄然候在一边,宋满走入内间,撩开床帐,元晞安稳地睡在床上,盖一床纱被,不知梦到什么,嘴角带一点笑。


    宋满不由也笑了。


    「我新得的一盒子宝石,有红宝,蓝宝,也有猫眼儿、绿松,明儿送来,叫格格赏玩吧。」宋满心情一好就想要散财。


    有时候当散财童子,给自己喜欢的人送东西也是一种乐趣。


    含薇忙答应着。


    这件事知情的人不多,连洵亭也不知道,她只是依照宋满和西林觉罗家的态度,做出了相应的反应,不管得不得罪西林觉罗家,宋满的态度才是第一优先级。


    事实证明她总是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至于府内,几位主子倒是或多或少会听到一点风声。


    李氏拉着宋满带着元晞出门进香。


    她特地打听好的庙宇,振振有词:「孩子这指定是撞上晦气了,甭管这婚事最后成不成,咱们得去去晦气!」


    宋满:我觉着咱们关系好像也没到这地步。


    但她还是出来了,带着孩子们散散心嘛,元晞还能时常出门,体弱的顺安和乐安想要出门一次却不容易。


    庙宇总是会显得幽静——其实是她们包场了。


    庙中叶绿凝碧,目之所及,遍是清幽景象,宋满随大流拜了一拜,添了些香油钱,叫元晞:「领着妹妹们玩去吧。」又叫弘景弘晟带着弘时跟着。


    弘景弘晟年纪虽还不大,但一把子蛮力,加上力量和她皇玛法有得一拼的元晞,就算有刺客闯入寺中,他们几个也能平安闯出来。


    李氏和大张氏也都不担心,宋满又叫大张氏:「你领着妹妹们也逛逛去吧,白在这守着我做什么?好容易出来一次,都消遣消遣,我也好好赏赏风景。」


    「是。」宋满这两年对大张氏也有所提拔,点她办过不轻不重的几件差事,再就是这样的场合,让她做年轻格格们的领队,这样的差事不重,但足够扶稳大张氏的位置,让她稳居出身满洲八旗的钮祜禄氏与富察氏、嫡福晋旧人小张氏之上。


    三人也无法有怨言。


    大张氏笑吟吟起身领命,宋满最后才看向李氏,无奈一笑,「妹妹若不想走,就只好和我作伴了。」


    其实是大张氏弄不动她。


    「也不怕我嫌弃你。」李氏轻哼一声,正说着话,听到一阵嬉闹声,闹哄哄的,说什么「二姐姐这签子好!」「二姐姐将来必得贵婿!」


    李氏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宋满看她坐不住了,好笑起身:「咱们瞧瞧去,这群孩子闹什么呢。」


    走过去一看,乐安见到她们,欢欢喜喜地捧着签子过来,「我们在这掣签,二姐姐掣到一支极好的签文呢!」


    那边一位老道解释,夸顺安命格贵重,有贵人相帮,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美满一生。


    李氏一向颇信这些,听到是好的就更相信了,立刻叫人厚赏。


    老道笑吟吟地行礼称谢,宋满看到元晞站在一边,若有所思。


    她走过去递了一个眼神,元晞握紧袖中的竹签。


    「蛰时于渊,腾必九天,风雨如晦,雷鸣其间。」


    她将这支签文塞进袖子的深处,只轻轻还给宋满一个目光,没让旁人看到。


    京师的繁华安稳在九月被打破,塞外围场忽然传来消息——皇上废太子了。


    御旨回京,命八贝勒任内务府总管,与四贝勒一同坐镇后方京师。


    皇父对于这两个儿子的信任轻重在此便可看出,宋满看着有些烦闷却更加打起精神谨慎小心的四贝勒,心中感慨万分。


    果然,有些人就该他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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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3章 焦思


    废太子的消息传回得仓促,对大多数而言,这也实在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虽然这几年众皇子之间常有不和之事,也有很大一部分满汉大臣宗亲对太子并不支持,但太子居东宫几十年,储位在大多数人心中都是根深蒂固的。


    包括四贝勒,听着前边围场源源不断传回的消息,他甚至感到悚然。


    太子被废,一向与太子交好的十三阿哥也受到牵连,被幽禁起来,同时皇父又宣布绝无叫最大得利者大哥直郡王为太子之意,名义上似乎是废太子导火索的十八阿哥之死,反而微乎其微起来。


    三名皇子的处置一出,原本局势清晰的朝堂顿时变成一潭浑水。


    皇父究竟想做什么?


    四贝勒坐在书房中,如此问自己。


    太子究竟做了什么,让皇父忌惮至此?


    太子真的有谋逆之心吗?还是太子的存在本身,就已让皇父警惕,乃至那曾经的父子感情,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中被消磨去。


    曾经在他们心中,如高山一样巍峨,不可动摇的皇父,已经开始忌惮他的儿子,将曾经的爱子视为争夺皇位的敌人了吗?


    皇父,皇父……


    四贝勒在黑暗中静坐许久,苏培盛小心恭立在窗边服侍,呼吸都微乎其微。


    良久,他忽然听到四贝勒传唤:「掌灯。」


    「嗻。」苏培盛忙上前掌灯,见四贝勒向桌上伸手,又忙要替他研墨,四贝勒一摆手,苏培盛手一顿。


    他低眉顺目地退下,退到窗边,才发现自己冒了一身的冷汗。


    四贝勒抬起手,亲自研墨,润笔,缓缓落墨。


    「臣胤禛,恭问皇父圣躬安,十八弟之事臣已听闻,不胜哀痛……」


    于京城事务的回禀、领差谢恩、废太子惊变的反应,已在折子中递去,家信之中,他须得做孝子、慈兄。


    四贝勒一字字落笔极端缓,写完信已是戌时,他放下笔,心已落回去,不论结果如何,这样做是他如今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他坐在案前闭眼,苏培盛听着外头的梆子声,实在不敢拖延,上前小心问:「爷,就在外书房安置了?明儿一早还得入宫议事呢。」


    四贝勒看了看时间。


    苏培盛提着心等他吩咐。


    「掌灯,回内院。」


    「嗻。」他这么说,苏培盛就知道去哪了。


    九月气候已经转寒,四贝勒披着一件披风,仍觉寒意从足底向上攀爬,他也无暇关注,脚步很慢地往里走。


    侍从垂着首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天色漆黑,天地如一座大炉,乌压压地罩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东院,正屋里亮着一盏灯。


    四贝勒脚步微顿,有些吃惊,走进房中,宋满已换了寝衣,披着一件外袍在暖阁炕上坐着理丝线,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她,年过三十,她肌肤仍然莹白细致如玉,被灯光照耀出一种柔软温暖的光泽。


    听到声响,她转过头来看,露出一抹笑容起身来接,四贝勒只觉一种疲惫忽然涌上来,是提在心口的那一口气泄出去,终于放松之后感到的疲惫。


    「怎么还没睡?」他哑声问。


    宋满眉尖轻蹙,转瞬即松,转身去给他倒水,一边软声道:「爷你没回来,我躺下也总不安心,干脆起来坐会。喝点水吧,夜深了,不饮茶了,嗓子怎么哑了?明儿一早,叫她们备雪梨饮给你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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