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大福晋,唯唯诺诺,老实谨慎,熬了这几年,不也站稳了脚跟,养起了前头大福晋留下的孩子。


    那个小阿哥,已经会叫额娘了,叫的却不是舍了一条命生下他的那个娘。


    无形之中,一条绳子勒在鹧鸪的脖子上,她几乎喘不过气,看着跟了十几年的格格,她说出那些话时,心是刀割一样的疼。


    她咬着牙,脸憋得赤红,目光却没有动摇,坚定地看着四福晋。


    只有两行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流下来,洇进苍青色的领口,一点暗痕。


    「主子,您看到宋氏今日得宠,可她还是要在您跟前执礼,她生的孩子还是要给您磕头,李氏更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了,您要听贝勒爷的话,她们又何尝不得听您的?哪怕是当奴才,您只需听贝勒的话而已,她们却也是您的奴才。其实竹嬷嬷说得很有理,她们再得宠,只要您稳得住,她们算什么东西?不值得在意。」


    黄鹂从外走进来,徐徐行礼拜下,说。


    四福晋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


    鹧鸪看了黄鹂一眼,黄鹂面不改色,鹧鸪心里一叹,到底没说什么。


    其实侧福晋哪里是那么好摆布的,还是有子有宠的侧福晋。看贝勒爷这阵子的冷脸,她们哪还能拿捏宋氏?


    这一回,不就是因为宋氏,福晋方才得咎。


    这个侧福晋,实在是她们心里硌着的石头,哪怕往后真是大阿哥承爵了,宋氏若不搬出去,大阿哥和媳妇还得每天给她请安呢,这是京里现有的旧例。


    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鹧鸪心里堵得慌,但看四福晋稍感宽慰的模样,也将这些话都咽回肚子里。


    从前也是她们想岔了,福晋若能想开,从此不再特地针对宋氏,还像从前那样,和气安稳的,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就好了。


    四福晋却慢慢地,落下泪来,「她们都说叫我再生,再生下去,一群儿女,笼络住贝勒爷的心,也能永远保证正房的位子,可我哪还能生啊,我吃了那么多药,有一间屋子那么多了……」


    黄鹂与鹧鸪听着,都觉心酸,不由垂首落泪。


    京师下了一场雨。


    紫禁城的雨很大,宋满倚着软枕听雨声,手里松松握着一卷书。


    她现在算是少有的休假期,每天什么事都不干,脑子虽然没歇到,至少避开了紫禁城万年不改的刻板作息,也觉得难得的轻松,这会懒懒地靠着,真不想应付来的某个人。


    可惜,她也是住在人家的地盘,是人家的附属,哪有谢绝人家登门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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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8章 化喜?


    四贝勒走进来,就见到她在床上闭目养神,宋满原本皮肤就白,如今面无血色,唇淡无华,更似冷玉雕就的,一头乌发,云似的浓密散开,不似凡尘中人。


    美则美矣,却如开到将要颓败的白牡丹,没有一丝鲜活气。


    他见到如此景象,脚步不禁微顿,被他止住通传声的冬雪有些紧张,四贝勒抿抿唇,才走进来。


    「没睡?」他看着听到声响睁眼看过来的宋满,抬手叫,「不要折腾了,那些礼数算什么,你总是为这个拘束,礼不都是人定的?我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身子,老实些。」


    宋满微微一笑,「今儿倒是好些了,感觉好像有些精神了似的。」


    四贝勒却并无喜意,只当她在宽慰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来至床侧坐下,抚着她的手,笑道:「你这些话,也不过说来宽慰我。今儿外头雨声紧,廊下若添两本芭蕉,必是极好的,还有这一卷《诗经》在手,多惬意。等咱们开府,弄些好竹子,我书房中要植些,给你院子里添两竿,翠竹芭蕉相映成趣,雨天最美。」


    宋满仍笑着,道:「妾今日真觉着好些了,晌午睡觉,还梦到两个小娃娃,粉妆玉琢的,真是可爱,在梦里和他们玩了许久,醒来犹觉未足。」


    她打算搞点迷信,给这孩子铺垫铺垫,提高亲爹期待感,四贝勒却一下提起心,疑心这是梦到小人,不祥之兆。


    宋满看他的表情就把想法猜出八分,心里一阵无力。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在搞迷信上真不在行,还是不要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涉及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了。


    二人又说一会话,便闻得四贝勒特地请的王老太医到了,老太医入内来,四贝勒先和他客气寒暄几句,然后立刻请他给宋满诊脉,佟嬷嬷在一边,仔细地将宋满的症状说了。


    老太医扶脉,看了半日,又细问宋满素日感受,再问月信。


    众人提着心听,宋满这一病实在太久,原来的太医语出不祥,佟嬷嬷也有些着急,忙道:「一向是准的,若算,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老太医抬手,宫人上前收起手帕迎枕,老太医起身向四贝勒施礼,道:「这位福晋的脉象,确实是惊惧恐怒冲伤脏腑,乃至于气淤神弱,血不归经,从前太医所开方剂,十分对症。」


    四贝勒有些急了,「既然对症,为何不见效,还说出那种不祥之语?」


    他们家祖传医闹,一般太医这会已经害怕了,幸好老王太医混迹宫廷多年,已经是被医闹老手了。


    他镇定地道:「如此,只怕就不只是病症之故,从前太医所言,无非见方剂对症还不见效,便以为不好。但若福晋信任微臣,便不要慌乱紧张,放稳心神,静静地再等数日,或许是化惊为喜也未可知。」


    众人听了,先惊后喜,四贝勒急道:「此言当真?」


    王老太医笑道:「只看症候,倒有三分像,若月信对上,便可以有五分把握,再静静等候半个月,脉象再弱,也能摸出来了。只是这一胎初来便逢母体大病,只怕胎儿也弱,还是要好生将养才是。」


    「将养不怕,将养不怕。」四贝勒初是欢喜,再听此语,怕宋满忧虑不安,忙安慰她:「以天家富贵,还怕养不好这小小胎儿?何况你身体底子素来壮,元晞和弘昫都那样健康。这小的,只怕是见你疼哥哥姐姐,怕你不疼他,存心要叫你多在乎在乎他呢。」


    宋满惨白的脸色好像也因霎时有了光的双眸而稍微红润一点,她笑起来,目光极柔软欢喜,轻轻点头。


    王老太医看着这柔情款款的景象,心里波澜不惊,淡定地垂手等候,果然过一时,四贝勒又转头看他。


    「今日既请老大人来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您又将病症说得如此有把握,还是请老大人也斟酌斟酌,留下一个方剂来吧,过一阵子,还少不得麻烦您。」四贝勒话音一落,不用他吩咐,苏培盛已忙双手递上一个荷包。


    四贝勒说话如此客气,苏培盛又这么恭敬,也代表他的态度,王老太医心中想,从前只见四阿哥是个急性子,如今也如此客气周全,这一代的皇子们,到底都大了。


    能叫他急到如此,还客气到这个地步,这位宋福晋,也不一般。


    他客气应下,恭恭敬敬地谢恩,全程垂着头,不乱看一眼,规矩周全,进退都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宋满看着他,心中不禁感慨,这就是平安退休老太医的本领啊。


    王老太医还特别说,「这位福晋近来用了许多化淤活血之药,太医院用药保守,已经极力避免猛药大方,但到底也有些药力,看现在还没有见红,想是无妨了,但前头的药,千万不要再吃。」


    他这一番话又叫人心跟着起了又落,四贝勒气憋在嗓子眼,还得客客气气地谢他,叫苏培盛送他出去。


    太医出去了,佟嬷嬷又追着问了许多需要注意之事,四贝勒执起宋满的手,欢喜地道:「琅因,你听,这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啊!这真是,逢凶化吉,遇难见喜了!咱们得给佛菩萨多供些还愿!」


    宋满有些疑惑,张进才微微进一步,恭谨道:「宋主子您近日病着,爷见一直不见好转,特地叫奴才在庙里给您供灯祈福,求您遇难呈祥,健康平安。」


    还是那句话,事情不算什么,可得他有心,吩咐了才有人去做。


    这是宋满所没想到的。


    数年经营,终于见了一些成效,宋满心中微喜,又更为认真起来,避免半路开香槟拉垮。


    她适时地露出惊喜之色,四贝勒见她眼中隐有泪光,不由笑道:「这算什么,也值得这样?」


    宋满轻轻摇头,她眼中含泪的样子实在好看,好像雨后青山,水洗似的清润,又脉脉含情。


    「有爷的心意,什么稀世奇珍也比不上了。」


    宋满正甜言蜜语往四贝勒心口窝里灌,年轻款四爷听得魂儿都要飞了,轻手轻脚走进来的苏培盛,在边上忽然低声道:「爷,福晋把王老太医请过去了,说要给大阿哥瞧瞧。」


    这些大夫也不是一通百通,王老太医并不精通小儿病。


    四贝勒面色微变,原本要飘的魂儿又回来了,还卡在心口窝那,不上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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