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隔好一会才进来,宋满看她一眼,冬雪便将方才的事说了,又道:「实在是碰上了,苏谙达那样问,奴才不说,反而显得别有用心了。」


    宋满点点头,「无妨。」


    本来也是要设法捅到四贝勒那的,他是人精一个,冬雪的演技没到那地步,要通过佟嬷嬷,也有风险,宋满还在心里寻思呢,不想如此机缘巧合,反而直接成了。


    「等等吧。」宋满慢慢饮下温水,她最不怕的,就是等,捕猎,就是要耐心等候,抓住时机,一击即中。


    一切选择,都为了达成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李氏和四福晋,也没叫她失望,真是南薰殿的双剑合璧,她的职场神友啊。


    南薰殿里很快有了大动静,庄嬷嬷忽然开始严抓规矩,这一次没有通过四福晋,四贝勒直接交代庄嬷嬷主持,四福晋有些慌乱,她在内宅的权力,在四阿哥支持敬重她的时候,是稳稳握住的,原本庄嬷嬷也只给她打下手而已,如今庄嬷嬷忽然出手,不就是四阿哥在对她表达不满吗?


    她心中不安,却只能婉转地想法子,而非直接去找四贝勒对峙。


    这一回,她找来竹嬷嬷商量。


    「嬷嬷,爷忽然越过我,吩咐庄嬷嬷办事,是否是对我掌家已经有所不满了?」四福晋急急地问。


    掌家之权,是她绝不能失去的,她知道四贝勒的心意很要紧,她也想方设法地想要合四贝勒的心,可想要做到,怎么就那么难呢?


    四福晋焦头乱额,但毕竟在宫里熬打多年了,并未展露在脸上,可竹嬷嬷是何等的人精,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她看着四福晋写着不安的眼睛,心里有一声叹息。


    「福晋,奴才有一言,一定要进,您若听得进,是奴才的福分,若听不进,也只管恼奴才吧。」竹嬷嬷慢慢道:「您认为,在这南薰殿里,对您来说最要紧的,是什么?」


    掌家之权?维持福晋的地位与威严?大阿哥?


    四福晋抿抿唇,竹嬷嬷并没等待她的回答,注视着四福晋,已经给出回答:「是贝勒爷。」


    「您有家世,有名分,有阿哥,这些都是您的资本。」但什么样的家世,能在皇家还足够用?名分,皇子娶福晋,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皇帝朱笔一圈,就是一个。阿哥,大阿哥小而多病。


    何况,费扬古还死了,乌拉那拉家,并不能给刚入朝的贝勒助力。


    竹嬷嬷低声道:「您最要抓的,是贝勒爷的心。您不必求与爷情投意合,恩爱长远,天家夫妻,这些情分没有长久的。红颜易老,只有孩子,是最长远的筹码。爷心里看重嫡室,嫡出的孩子,天然就是比庶出的有分量,哪怕是小格格,孩子越多,正房在爷心里分量越重。而在此之前,您没有与贝勒爷离心的本钱之前,您要做的,就是事事顺应贝勒爷的意思,将贝勒爷的心抓住。福晋,皇家的女人,想要日子过得好,都是熬出来的。您看宋侧福晋今日得宠,她可有一句话,是叫爷听着不顺耳的?」


    这些话,其实德妃,也隐隐的提点过四福晋,只是没有人与她这样直白清楚地说出来。


    将婚姻成为交易,儿女换成砝码,一切摊开,明明白白地算。


    四福晋低垂着眼,「我又何尝不知顺爷的心?」


    竹嬷嬷忍不住想要叹出气了。


    她憋了回去,重新换了一种说法,「您要将自己变成爷的一只手,他离不开的手。他想要做什么,您比他先做到,他不想做的事,您也不要做。」


    四福晋猛地抬起头,又低下了,她没言声,竹嬷嬷却看出她心中的不情愿。


    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鹧鸪,面色微微变了,她看着四福晋,眼圈微红。


    竹嬷嬷神情不变,继续说:「今日宋侧福晋再得宠,她威胁不到您的位置。她柔顺谦让,无论是真的假的,哪怕是演出来的,她演一日,您受用一日。您只要顾好大阿哥,旁的都不要紧。若她真是演的,哪日变了,贝勒爷先不容她!」


    「您不要将院里这些女人,都视为威胁、敌人。她们也是您拥有的一部分,她们属于您!她们生再多孩子,您是名正言顺的嫡福晋,也要叫您额娘。您没有过错,皇室没有休妻的理。可爷对您一但生出不满,以爷的性情,就会一直存在心里,没有转圜之地。」


    四福晋沉默不语,良久,轻声说,「嬷嬷的话,都是金玉良言,我记着了。」


    竹嬷嬷注视着她,这是有些逾矩的动作,四福晋没有不满,「我知道这是掏心窝子的话,嬷嬷,这几年多谢您。」


    「福晋,皇家的人都苦,做媳妇尤其苦。您忍着,总有熬出来的一天;若就这样鲁鲁莽莽,一直横冲直撞下去,吃的苦是一样的,却没有好结果。您至少是嫡福晋,侧福晋和李格格,她们还得给您磕头,在您手下讨日子。她们失宠了,内务府便敢肆无忌惮地磋磨她们,您哪怕与贝勒爷不和,内务府总不敢给您脸色看。她们哪怕再拼命地,得了爷的恩宠,红颜易老,宠爱又有几年?这辈子,她们要吃的苦比您多得多,结果却不可能有您好。您若开始自艾自怜,这日子就没得过了。」


    竹嬷嬷说了一句掏心掏肺的话,然后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奴才失言,请福晋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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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7章 拒客


    竹嬷嬷掏心掏肺说那一番话,是宫中难有的肺腑之言,她不怕得罪四福晋,才说出来,四福晋并非不识好歹之人,虽然听得心中难受,还是没有不快。


    她谢过竹嬷嬷,叫黄鹂送竹嬷嬷下去歇着,她独坐在炕上,怔怔地,正对着她的,是紫檀神龛里供着的德妃赏下的送子玉观音。


    玉观音雕工精细,玉质上乘,精美绝伦,是一件难得的珍品,观音台前,插着石榴花,供着莲子、红枣、桂圆三样干品,一架百子千孙缂丝小插屏。


    人人都盯着,盼着,她的肚子就是她身上最要紧的东西。


    鹧鸪站在炕边,担忧地望着她,唤了一声:「主子?」


    好像她这辈子,最要紧的,就是给一个男人当好奴才,合他的心,照顾捧着他的妾和他其他孩子,再给他生一堆孩子,如果不能,就是失职。


    「他是皇子,是贝勒爷,是我的主子,那我是谁?」四福晋喃喃道,她没等鹧鸪的回答,也不需要鹧鸪的回答。


    她垂着头,摩挲袖口精美的金线卐字不到头绣纹,这一身蜀锦衣袍,金线刺绣,攒珠缀宝,华美异常,看着那么漂亮,她刚拿到时欢喜非常,这会却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鹧鸪眼中担忧之色愈见浓厚,四福晋定定地,好一会,仰起头,深深吸气,然后吐出。


    「告诉竹嬷嬷,请她放心,恳切之言,我怎能不放在心上,我会做好这个四福晋的。从我嫁妆中,将那只灵芝宝座药师金佛取出,赠予竹嬷嬷吧。」


    四福晋知道,她应该再吩咐好给东偏殿的赏赐、安抚;再叫黄鹂立刻彻查近日殿中的流言蜚语,不惜手段,表现出态度;还要请庄嬷嬷来,以福晋的身份与她商议这件事,争取到一些主动权。


    顺应四贝勒的心意,不就是这样,做一个事事顺他意,以他的喜好为上的傀儡人吗?


    但她真的好累呀。


    她说完赠予竹嬷嬷,再也没有下文,鹧鸪担忧但紧张地看着她,好一会,忽然叫:「格格。」


    四福晋下意识抬起头,与鹧鸪四目相对时,才怔怔地愣住了。


    鹧鸪双眼含泪,跪着膝行上前,捧住她的手,「咱们就认了吧,进了这皇家……咱们就是不如人。咱们、咱们就认了吧……四爷,四爷好歹是个好人,他敬着您,您顺着他,他渐渐的,就看出您的好处了。格格,奴才求您了。」


    四福晋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抓住鹧鸪,「她们要杀了我,她们都要杀了我!鹧鸪,她们要杀了我……」


    鹧鸪握紧四福晋的手,几年调理,四福晋生大阿哥时留下的病症好了许多,毕竟年轻,恢复得也快一些,掌心温度适宜,脸颊上也有了血色。


    「咱们还有大阿哥,福晋。」鹧鸪声音压低,极度的紧张让她心跳极速增长,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她手很稳,捧着四福晋,一如从前的很多年。


    她定定地,看着四福晋,「咱们有大阿哥,占嫡占长,天资聪敏。今日您顺应爷,忍耐数年,等来日风水调转,这爵位总归是谁继承?谁才是府里的老太君?」


    「咱们只要照顾好大阿哥,调理好身子,这一时的气,忍受了,又如何。」鹧鸪道:「德妃娘娘疼您,四贝勒敬重您,下有子息,管家权也在您手中,您的日子,怎么不比大福晋和五福晋好?不过是顺着四爷的心行事罢了,天下的女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只是有底气的,稍微硬气一些,没有底气的,不就只能顺应着丈夫,做个没主见的应声虫,为自己求一处安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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