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晋一僵。
李氏与小阿哥,确实是这段日子盘桓在她心中,久久不去的一件事。
她每每想到那晚李氏癫狂的模样便心有戚戚,但李氏的指控也字字落地,敲在她心上。
她抱着弘晖时,总想起那个不到半岁,瘦伶伶的小阿哥,心里也不好受,她纵有与李氏的积怨,也没想过刻意害那孩子。
她得弘晖得的那样艰难,养弘晖更是小心翼翼,李氏此刻的苦楚,于她也有些物伤其类之感。
四福晋抿着唇,沉默下来。
竹嬷嬷见状,轻叹了一声,倒谈不上失望,她也不会逼着四福晋做决定,只说:「福晋慢慢斟酌着,奴才会吩咐伺候大阿哥的人都更小心些。」
四福晋神情一肃,醒过神来,她沉默一会,说:「我明白嬷嬷的意思,李氏若真有针对弘晖的坏心,我也绝不手软。只是……如今要针对她,岂不令爷觉得我狠毒刻薄?」
她心里怕竹嬷嬷觉得她不成器,犹豫软弱。
竹嬷嬷没说话,她没告诉四福晋,在宫里,想要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死去有多少种方法,没告诉四福晋,只要四爷不准备为李氏张目,李氏再无辜可怜,都只能认命。
甚至,将大阿哥与李氏分放在天平的两端,贝勒爷会选谁,是显而易见的。
她这主子,心软心硬,都总用不到对的地方,但对她们这些下人而言,主子心软些,倒也是一重好处。
熬过三月,京里天气转热,元晞在房里再也待不住了,宋满不得不放她出去玩,却只许在东偏殿这边玩,加上寿远,十来个人围着两个孩子,倒还稳妥。
一转眼,就是元晞的生辰,四阿哥已经振作起来,如今是贝勒又怎样,难道还能一辈子是贝勒了?
康熙安排他们入朝听政,下部习学,他封了贝勒,麾下也被拨给了佐领下人,如今立志勤恳办差,做出点成绩来,总能挣回一个王爵。
元晞生辰,他回来得早些,笑着将早备好的礼物递给了元晞,是一件点缀着各色珠玉宝石的金璎珞,元晞生辰在四月,主牡丹花神,璎珞纹样便以牡丹为主,祥云辅之,其富丽华贵,较之宫中珍藏都不差什么。
元晞素喜这些金玉璀璨之物,登时欢欢喜喜地戴上了,满嘴甜言蜜语,阿玛阿玛地叫起来,小狗似的围着四阿哥打转。
四阿哥觉着好笑,将她抱起来,「等明年,元晞留头了,阿玛给元晞打一套珠花,好不好?」
他是投其所好,本以为女儿会很欢喜,不想元晞却摇了摇头。
「嗯?」四阿哥有些惊奇,「怎得,不喜欢?阿玛那有极好的红蓝宝石,还有猫眼儿、绿松,都是你喜欢的,攒着珍珠做花儿,叠着绢纱、玉珠,好多花样子呢,你不是最喜欢拿额娘的花戴么?」
他对这些珠花、绢花如此了解,也因宋满的缘故,朝夕相对,擦肩而坐,不知不觉间,宋满妆匣的金银珠玉,他也都了解遍了,如今一张嘴,就能把时兴的首饰花样说出来。
元晞扯扯四阿哥的袖子,脆生生道:「元晞想要小弓!」
「什么?」四阿哥真是奇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元晞皱着小眉毛,重复:「元晞想要一把小弓!」
四阿哥摸摸她的头,「元晞怎么想起来要小弓了?」
「玛嬷说,阿玛小时候练骑射,可专注,可厉害了!」元晞眼睛亮亮地看着四阿哥,「阿玛教元晞拉弓,好不好?」
四阿哥不想她是从德妃处听到自己幼时之事,一时心中又熨帖,又酸涩,既想不到,额娘竟连自己幼时练射艺都关注着,又被女儿明亮天真的眼眸打动。
他想了想,道:「学射箭可是要吃苦的,元晞你还太小了,受不住。」
况且他也舍不得女儿吃那份苦,就这样金尊玉贵地长大,大了学些诗书文字,再以琴棋书画陶冶性情,骑射等更大些,稍微学来强身健体即可。
元晞板起小脸,攥着小拳头,「元晞可以!元晞不怕苦!阿玛,您就教元晞嘛,我求额娘,额娘说她不会。」
四阿哥见她态度坚决,「也好。」
见他答应下来,元晞欢呼着一下从他膝上跳下,在地上蹦了起来,还一把抱住擦着炕边绕桌走动,试图抓一块点心的弘昫,「阿玛同意了,阿玛同意我学射箭了,寿远!」
她一出声,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宋满犀利的目光立刻落在弘昫手上,弘昫长着五个肉窝窝的小胖手僵在半空中,他淡定地将栗粉酥塞进元晞手里,蹦出四个字,「姐姐,吃糕。」
宋满气笑了,这小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身灵活应变的本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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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请封
四阿哥也笑了,他顺手把儿子拎起来,点点他的额头,「额娘不许你多吃,不是为了你好?你倒会自己偷偷摸摸想主意。」
弘昫半点没有干坏事当场被抓包的心虚,宋满深呼吸,生两个吃货,是她做了多年馋鬼的报应吧。
她将点心碟子直接端走,「又在这里偷吃点心,薄荷绿豆汤不喝了?」
两个小的立刻乖巧起来,眼神无辜地看向宋满,元晞快速把糕点塞进嘴里,还很讲义气地塞给弟弟一口,弘昫嘴里被塞满的那一刻,表情空白了。
宋满顿时忍不住笑了。
因元晞的生辰,晚膳特地留到下晌四阿哥回来才吃,一壶颜色漂亮的凉汤装在水晶杯里,颜色颇似从前元晞见大人们喝过的红葡萄酒,元晞满意地端起杯来,小大人似的对阿玛额娘敬酒,祝酒词竟然有模有样。
四阿哥忍俊不禁,等元晞仰起头,要豪爽地将凉汤一饮而尽的时候,才低声与宋满道:「这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见什么学什么。」
宋满莞尔,给他添汤,春笋滚的鸡汤味道极鲜美醇厚,两稚儿欢笑频频,屋外旭日斜阳,春风送暖,佳人在侧,汤羹香浓,四阿哥眉目都舒展开。
待用饭毕,佟嬷嬷又端上一小碗银丝长寿面,元晞美滋滋地吃了,弘昫在旁边围着姐姐转圈,不必说话,很讲义气的元晞女士已经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点,飞速塞进弟弟口中,「好吃不?」
弘昫眼睛都亮了,小狗似的抱着姐姐腿点头。
四阿哥懒懒坐着,见状不由一笑,叫苏培盛将弘昫抱上来,「你不要讨姐姐的长寿面了。」
元晞看着碗里那点面,鼓着小脸想了又想,还是端过来给阿玛和额娘一人尝一口。
她从来不是吝啬孩子,但今晚的面实在少,佟嬷嬷怕她积食,只给了一个小碗底,本该一根面一口吃完的,她舍不得,小口小口吃得很珍惜,才叫弘昫钻了空子。
她端着面碗来,四阿哥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很舍不得,但纵是如此,还端来了,心里格外熨帖,笑了笑,轻声道:「元晞吃吧,这是你的长寿面。」
宋满也点点头,亲亲女儿的额头,又亲亲儿子,「明早咱们还吃汤面,也要这个鲜笋鸡汤,好不好?」
她对孩子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四阿哥在旁静静看着,或许是晚膳那点薄酒甜酿也上头了,他忽然伸手,去触摸宋满鬓边的红宝石珠花。
宋满转眸看向他,眼中光彩盈盈,「爷?」
「这颗红宝颜色不好,怎么不用给你的鸽子血?」四阿哥收回手,透过窗拢在宋满身上的光影似都有些朦胧了,他倚着引枕,静静地看着宋满。
宋满轻抚那支珠花,「这是内务府送来,福晋赏的。您赏的那些鸽子血,嵌在簪子上都够了,打孔串珠花,多可惜呀。」
内务府每年年底会送一批新首饰来,数量不多,款式也不过是珠花、头簪等常用的几样,全部送到福晋处,由福晋分配赏给各屋,若没有旁的赏赐贴补,自己也不愿出资请内务府打造,这些就是阿哥侍妾全年份的新首饰了。
然而这些首饰品质也都一般,又是内务府的老套花样,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没变过的样式,佟嬷嬷都说,随便一数,只怕每宫的首饰匣子里都有这些花。
过年时候,宋满紧着心头好都戴不过来,这些便埋在匣子底了。
这两日她和春柳整理首饰匣子,觉得崭新的东西一次不用就收着未免可惜,趁着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红宝还勉强戴得,她便取出来戴上了。
四阿哥摇摇头,「这东西不配你,不要戴了,留着赏人吧……借着元晞生辰,我有一个打算,要告诉你。「
他眼神似清明,又似朦胧,说不清究竟醉没醉下,宋满疑惑地看向他,四阿哥握紧她的手,「再过一个多月,弘昫生辰,我便请封你为侧福晋。此事我早已决定,你不必推辞,如今告诉你,你心里有个准儿,不管旁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往后,你好好带着两个孩子过,我绝不会亏待你们娘仨。」
本来,按照宋满的人设,这会很该不可置信、妾配不上地推辞一番,四阿哥如此说,直接免掉一个流程,也证明她的人设确实立得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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