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晋微微一笑,「自家姐妹,谈何报答之语?只要妹妹养好身体,能振作精神,好生服侍阿哥,姐妹间扶持分担着,便是一幸。」


    宋满忙欠身,「谨遵福晋教诲。」


    将她明白了,四福晋微露满意之色,又有些如释重负,终于要解决一桩心事,待宋满的态度愈发和蔼亲善,重又叫宋满坐下,叫侍女捧来瓜果点心,又奉牛乳茶来吃,一边关心宋满饮食,「日常生活中若有缺乏,只管来告诉我,前阵子原是我的疏忽,才叫那群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竟欺到你的身上。」


    宋满又露出感动之色,正说着话,听到外头花盆底踩到地上「哒哒哒」的声音,宋满循声去看,一位身着石榴红宫装的年轻丽人携着一阵香风袭来。


    李氏确实是一位美人,鹅蛋脸面,高高的额头,桃花眼眸,一头乌发如云,堆叠着蓬松云髻,并不似一般宫中女子一样梳盘辫或包头,而是挽着一个类似汉式的发髻,更显灵动婉转,疏落插点着几支金钗翠钿,衬着妩媚含情的眉目,眼波流转,娇艳华美,整个人如枝头的海棠花一般妩媚动人。


    她为今日再见宋满,有意好生打扮,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夺目,见宋满看来,眼中隐有矜色与得意,然而宋满其实并未如她所想,被她的光彩照人震慑住。


    宋满当下,满脑子只有两个字「有钱」!


    瞧这满头首饰,瞧这衣服料子,打扮得比福晋都华丽,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


    而从宋氏的记忆看,李氏与她出身相仿,都是家无高位的普通包衣出身,李氏能打扮得如此富丽,岂不更说明,四阿哥是真大方!


    深呼吸,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能像逮只做一单生意的冤大头一样挣快钱,在四阿哥身上,她搭进去的是自己这辈子,那就得做细水长流的生意。


    不能急,四福晋这位高门贵女尚且不能轻视,何况接受当世顶级教育的皇家人精?她一急切,只怕不知不觉间在哪里坏事。


    李氏见宋满并未露出惊奇之色,不禁有些失望,轻睨她一眼,走进去向福晋请安,四福晋待她也很和气,笑吟吟道:「今日难得人齐全,晚膳不如咱们一同吃,叫膳房送些果菜来,我这还有前日额娘赏的好惠泉酒,咱们也许久没有如此相聚了。」


    婢女奉上茶来,李氏掀着茶碗撇撇茶叶沫子,笑了,「福晋惦记着我和宋妹妹,可也别忘了您房里住着的张妹妹,她每日在您身边,捧帘把盏、侍奉针线,可比我们尽职用心。张妹妹真是个好性儿人,只可惜太老实了,言语无奇、性子沉闷,才叫阿哥想不起来。」


    她一枪打仨人,既挑拨福晋不记得张氏,又说张氏不得喜欢,并暗指同样以「老实」闻名的宋满。


    宋满暗道,果然是古代人,不能按照从前的观念当孩子看待。


    这座小院人不多,可没有省油的灯,从前的宋氏或许算一个,李氏看她不大顺眼,但她不如李氏,李氏也懒得欺负她,以后……以后谁知道怎样呢。


    四福晋仍是笑吟吟的,好像没听懂李氏连掐带打,只道:「自然忘不了秀巧,秀巧,李格格替你操心呢,你还不学着些,总要讨阿哥的喜欢,等咱们挪了宫,我便替你做主,向阿哥请赏。」


    她身边服侍的一个宫人连忙近前,先向四福晋行礼,又向李氏行礼,言语诚挚,目光恳切地称谢,宋满不吭声在旁观察着,这位比她这个假老实可真多了。


    李氏一拳打到棉花上,也不泄气,嗤笑一声,「福晋自然疼你,毕竟是打小服侍的,你可是福晋的心腹,与我们这些自不一样。」


    她不依不饶,四福晋眉毛一扬,刚要说话,宋满终于慢慢地开口,「若午后要吃酒,得有些时令菜色来配,如今正是樱桃最好的季节,不如吃一道樱桃水晶肉吧?」


    正要扬眉攻击的四福晋不想她忽然开口,还是说这个,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也安稳下来,这个盟友算是稳了,她笑道:「樱桃肉好办,妹妹有这个情致,哪还愁不能早早大安?李妹妹可有什么想吃的?」


    李氏没想到宋满忽然出来搅局,看了满脸认真无辜的她一眼,暗暗咬牙,骂:这憨子!到底憋了口气,「福晋的安排自然是好的,我们有什么可提的?」


    四福晋轻笑着,「那就叫鹧鸪筹备去吧,依着各人素日的喜好办几道菜,樱桃肉不许忘了,前几日膳房做的白皮翻毛樱桃酥饼不错,叫他们再做一碟子来。「


    白皮翻毛是清宫一种点心类型,其实是一种白皮酥饼,饼皮洁白如雪,故称白皮,是以猪油和面做酥,柔软而酥松,吃的时候拿在手中轻咬,饼皮扑簌簌飘落如雪花,故而称翻毛,因饼皮香甜柔软,搭配果馅、澄沙和果仁都滋味极好,深受宫廷上下喜欢。


    宋满从记忆中翻出来,认为这种点心很像苏式酥皮月饼,而且宫廷厨子手艺不俗,樱桃馅调的想来与后世满是香精化学产物的大有不同,她不禁期待起来,四福晋又吩咐几样菜式,独留李氏坐着生闷气。


    今日四福晋一日无事,又留了晚膳,干脆不叫二人走,一起吃过早点,就在正房推牌,赌注倒不大,四福晋这个嫡妻带头和妾室聚赌,打穷了哪一个传出去都不好听,干脆只赌一席酒菜。


    他们阿哥所里打发膳房做一桌不错的酒菜,价格比后宫里便宜些,一二两银子便足够了,在座的拿出来都不会很心疼。


    宋满兜底空空,一二两银子虽小,毕竟是钱,春柳听了不禁有些肉疼,生怕宋满输出去,但宋满心态倒好,虽然不大会推牌也并不着急,再穷,还短这一二两银子,值得在这露怯?


    她心态好,打牌不着急,慢慢学着规则,四平八稳地坐着,玩了半日,最后竟然不输不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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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樱桃水晶肉


    李氏性子急,打牌反而更看运气,今日显然她运道不佳,最后将四福晋的筹码匣子塞得满满的,她泄气地将牌一放,倒没生气耍赖,认赌服输,「那我明儿就请这个东道,请福晋和宋妹妹赏光了。」


    四福晋笑吟吟地稳坐,玩在一处,气氛比起早晨便好了不少,她笑道:「酒菜不好,我们可是要闹的。」


    宋满正是细水长流改变人设的时期,当下并未多说什么,只在一旁温吞而笑,李氏瞥她一眼便忍不住翻白眼,到底不好在福晋面前太失礼放肆,应道:「福晋只等着吧。」


    也是晚膳时分,鹧鸪进来回:「酒菜齐了,摆在哪里?」


    四福晋吩咐摆在院中石榴树下,众人围坐石桌,一边赏花,一边吃酒菜闲谈。


    宋满算是开了大荤。


    四福晋敲打之后,膳房不好太过分,但对四福晋的忌惮也有限,除了第一天补偿性格外丰盛塞住宋满的嘴外,后面一切饭食只能说中规中矩,宋满能吃到一些份例里的菜肉,但也有限,多丰盛用心是谈不上的。


    今日四福晋传膳,又是鹧鸪特地带银子去点菜,膳房庖厨们自然使出浑身解数伺候着,桌上四凉四热,四荤四素,还有果碟点心,摆得满满当当,四福晋叫人将惠泉酒筛来,李氏叫:「这大热天,吃些冷酒才舒坦呢。」


    四福晋笑了笑,「多热的天,吃冷的也激肠胃。」


    李氏只要,四福晋摆摆手,苏嬷嬷立刻带人奉了冰鉴中镇过的酒水来,李氏才满意,她又看宋满一眼,宋满笑道:「我身子还虚,虽馋得很,也想将凉品的份留给冰碗呢。」


    四福晋便笑:「那咱们吃温的,你也不要多吃,还有玫瑰露、果子汁,咱们又不为灌酒,只是消遣而已。」


    妻妾和睦把酒言欢是美谈,喝得酩酊大醉就是不守规矩了,四福晋幼年入宫,唯有将这些条条框框刻进骨子里,才能不出差错。


    三人说笑着,宋满话少,四福晋自然是贵人语矜,李氏的性子这会便显出好处来,嘀咕着阿哥所东家长、西家短,她打牌虽输了,却玩得心情好,也不故意提四阿哥气人,只是偶尔漏出三言两语,和眼角眉梢的神采,还是看得出四阿哥与她私下的亲密。


    宋满默默吃酒菜,宫廷厨子的手艺是有一套定规的,大家都按流程做菜,能上灶的人,做出来的菜色都是差不多的,不允许出现你的菜咸了、我的菜甜口的差别。


    宫里规矩重,对宋满倒有一个好处——她现在吃的樱桃水晶肉,哪怕康熙忽然要吃,御膳房的大厨上手做,奉上的也差不多是这个味道,只是食材有高低,滋味稍微会有分别而已。


    宋满吃得一本满足,顾及着大病初愈的人设,她只能多喝玫瑰露,一小坛好惠泉酒多半进了李氏的肚子,可以引为今日一憾。


    吃醉了酒,早晨的隔阂矛盾好像都被化解掉了,李氏脸颊酡红,醉眼迷蒙,风流在眼角眉梢流转,叫宋满无端想起醉卧红香圃的湘云。


    她对宋满道:「你心里的苦我知道,可日子总还要过下去,我从前总觉得你软懦无能,如今你如今能打起精神走出来,我打心眼里佩服,这杯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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