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都有!”许逢春笑眯眯。
“喏,你吃个鸭腿,你吃这个鸭翅膀……肉有嚼劲,香的很,脖子就不要了,我娘以前说过,小娃儿吃脖子不好,以后长长脖子,丑!”
“许家阿哥,我们不怕丑。”
“对对,我们不怕丑。”
许逢春瞪眼,“毛头小娃娃知道啥,这会儿不怕,真丑了,以后还不赖我身上了?”
“去去,都别抢,抢了的小孩,明儿就甭吃了。”
不用片刻,每个人都不走空,手上都拿上些东西,你掰两个腿儿来吃,我抓一手黏糊糊的糖画,再不就是咬下一口香喷喷的饼儿,还是羊肉味儿的。
个个高兴得紧。
如小鸟聚来,又如小鸟散开。
“许家阿哥,明儿我们再找你玩哎。”
许逢春也高兴。
“哪是找我玩,分明就是和我讨食来了。”
他嘴上嫌弃,捧着装着杂乱剩下吃食的牛皮袋子,倒退着走了两步,瞧着小娃儿呼朋引伴却高兴。
这一倒退,他脚下一声“哐当”,这是踩着什么了。
只一下,灰就扬了他半身。
许逢春愣了下,紧着是生气。
“嗬,哪个这样不讲究,在马路边烧纸也不瞅着,烧好就得拿开嘛,搁这儿做什么,瞧瞧瞧瞧,这纸灰都扬我半身了。”
当真是扬了半身。
不待许逢春跳脚嚷嚷,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一道风,地上那一盆的纸灰一下就扬得老高,打着卷儿在他周围转着,越转越快,片片灰烬在许逢春瞪大的眼睛中,竟变成了金元宝银元宝,夹杂在其中,还有一个个呼呼响响的交子。
不便宜呢。
一张就是一百两银子。
噢噢噢。
许逢春傻眼。
钱,好多钱!
“咦。”一处挂着酒望子的脚店外,矮桌旁围坐的几个行酒令汉子里,有一个汉子正好面对的是许逢春这个方向。
他镗红着一张脸,揉了下醉眼,搓一搓,再搓一搓。
犹豫半晌,扯了下一旁的酒客一道看街尾。
“我这是喝醉了吗?我怎么瞅着,青天白日的,那在衙门当差的许小哥叫一阵风卷走了?”
“什么风?”酒客不以为意地搭一句,又嬉嬉闹闹的要猜拳,“哥俩好啊,六六六啊……七个巧,满堂红!喝酒喝酒!”
“……财风。”说的人自己都不敢相信,“白的晃眼,金的刺眼,一个个大元宝嘞。”
一眨眼就不见了,都冲着许小哥兜里钻去,瞅着他脖子上都挂了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才挂的金银项圈长命锁。
拇指粗细!
散了值的许小哥,瞅着都不命苦了,瞬间就带上了富贵气质。
“好富贵啊。”
“哈哈,李老四你不行啊,才两杯酒下肚就醉成这样了,来来,多吃点儿花生米。”
李老四疑惑。
他醉了?
很快,他就在花生米的香气里香晕了。
应是他醉了。
第193章
天地好似都在摇晃, 转眼的功夫,带着零星霞光的天幕就成了碎片,在许逢春瞪大又惊恐的眼中, 大片大片的剥离坠下, 转而填上的,是带着阴翳沉沉的灰黑。
“天哪!天塌了?”
很快,许逢春便顾不上这莫名变幻的天色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只觉得自己踩的不是地, 像湿泥一样,里头有成白骨的手陡然伸出。它们“咔咔”动了动指关节,一个用力, 猛然拽着他的裤腿往下一扯。
他整个人往下跌。
“下来,快下来。”
“躲起来躲起来……嘘嘘, 他来了, 他快来了, 快躲起来。”
鬼音幽幽从四面八方传来, 声音有稚嫩,亦有老者沙哑又带着些咳意的调子。
但不拘是哪个, 这些嗓子都被空旷之地染上了重音,听着诡谲恶意, 叫人不安。
一道道声音撞进脑子,许逢春只觉得脑袋发沉, 眼前冒着金光银光。
不, 不是眼晕目眩的金光银光, 当真是金银之光。
这一地下着金银雨,一粒粒元宝不要钱一样地从天上飘下,而他周围更是夸张, 他简直像是坐在金山银山之中一样,是在街道上时,风卷着飞灰在他周围落下的。
假的,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纸叠的。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只屋檐上落下一滴水滴的功夫,又或是过了沧海桑田的变故,许逢春终于找回了心神。
这一清醒,他顿时跳脚。
“谁,是谁!”
“哪个王八羔子要害你爷爷我!呸呸呸!”
“你们知道我认识谁吗?”他色厉内荏,“反了天了,太岁头上敢动土!要知道,我可是阿蝉姑娘的朋友,同甘苦,共患难的情谊,等着,等我去胭脂镇找着阿蝉姑娘,保准将你们这些害人的腌臜东西都收拾了,下油锅的下油锅,爬刀山的爬刀山……拆筋扒骨,叫你们个个都没好果子吃!”
扯了块布就当大旗,许逢春骂得又凶又脏。
没法子,这会儿他要再瞧不出来自己撞上邪门事了,那就是傻!白瞎了自己跟着王蝉撞的那几回邪。
这会儿,他也瞧出来了,不是天塌了,是不知怎地,他被拽进了鬼道。
先头时候,在砖塘村时,王蝉贪快,领着许逢春孙乾几人走过这地儿,四处灰蒙蒙。
那时,有王蝉在,许逢春一个小伙子,瞧着阴魂憧憧,倒也不算很怕,只觉得颇为稀奇,如今只他一个人落在这等境地,他才觉得可怖。
天阴翳沉沉,像是几辈子都没见过日光,一轮发毛又惨白的月色悬于天畔,照得四处都有些青光,他瞧不到自己的脸,只抬手看自己的胳膊,都觉得死炁沉沉。
当即抖着手搁下。
坊间老一辈都说了,鬼也怕恶人,遇到鬼了,得比它凶才能活命。
当下,许逢春又是一阵骂骂咧咧,时不时横着张脸再吐几口唾沫。
人唾是活人的阳气,鬼物厌恶,在坊间更传着一句鬼不畏符只畏唾的说法。
若不是要脸,许逢春都想解了裤子,来个童子尿驱邪。
万幸,他还没说亲呢!
还是个黄花大闺男。
骂了好一阵,口舌都骂干了,自己还在这片灰蒙的天地待着,没半点变化,天又下着一阵又一阵的金银雨,这是鬼月里,尚在阳世的亲人给阴间的亲人烧纸祭奠。
阴地难得的热闹景。
可恶!
许逢春咬牙,手攥着自己的裤腰带,面上阴晴不定。
竟当真要逼他使这一招么!
可恶可恶!
他、他还没说亲呢!
这要是传出去了,还不得被人笑死?
还没说亲的小伙,正是脸皮薄的时候。
许逢春又骂了起来,问候祖宗十八代。
“好个不懂事的小子,我们救了你,你倒好,恩将仇报,对我们喊打喊杀。”
“就是就是,骂得恁脏,我都不好叫小宝他们听了,捂这些小鬼头的耳朵,叫我这一只只手……哎哟喂,酸得嘞!”
“谁!是谁!”
“哪个又在装神弄鬼,有本事的露出贼头,咱面对面,锣对锣鼓对鼓的敲一敲,瞧瞧究竟是哪个响!”
许逢春吓了一跳,输入不输阵,厉声喝了声,随即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个时候,这等境地,他真是又怕见不到影子,又怕见到鬼影,为难得紧。
当下,腮帮子咬得死紧。
“哼!”随着许逢春一句喝问,这一处灰蒙地方有影子一点点走近。
先是模糊带着些许白光,紧着一点点清晰。
许逢春瞧清楚,是一个个老鬼,有男有女,头发花白,面上带着沟壑,有些黝黑,拄杖的拄杖,相互搀扶的亦有。
除了一身的纸衣,还有那散着些许白光、一眼就瞅出不是实体的魂体,倒、倒不吓人,起码,手脚胳膊脑袋都长在该长的位置,没多也没少,瞧着有人样。
许逢春暗暗呼了口气。
恩将仇报?
这话怎么说?
还不待许逢春问,对面走在前头穿一身靛青色纸衣黑裤的老太太倒先撩了下眼皮。
“若不是我们快人一步,拿阴炁遮掩,将你藏进这一方鬼地,小子,这会儿,你的人头都要落地了。”
“不止是人,敲骨吸髓,说不得魂也被吃没了。”后头的老汉鬼咳了声,捻着胡子附和了一声。
不可能!
许逢春正待脱口而出。
倏忽地,他低头看自己的脖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脖子上竟多了个金银项圈,像个木枷一样将他牢牢套住。
项圈的前头金刻着两只尖嘴兽纹,这会儿,它们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瞧着是仍闭着眼,鼻子却耸动着四处嗅气,像在找寻什么。
飞灰幻化成的金银元宝,不住地掉在尖嘴黑鼻头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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