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老眼笑了下,抬手抚上许广锋的头。


    转过头,她又对王蝉露了些歉意。


    “当年太乱了,我也不知,许家还有多少后人活着,又散去了何处。”


    王蝉理解。


    那般情况,各自能逃些性命,已然不错了。


    老太太:“也是我的运道好,正好赶在他换身的时候虚弱,现在想想,再来一遭,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成。”


    那时,她也不知道哪里蹿出来的力气,尖叫着就冲了上去。


    “我就想着,绝对不能叫它沾了我家小锋的身子,就是我家小峰没了命,也不能叫这东西将身子占了去,我一下就将它的脑袋踹远……抱着广锋的头和身子缝的时候,眼皮越来越沉。”


    等她再醒来,年岁已然不是当年的年岁。


    当然,也不见许家众人。


    那怪物更是没见到。


    想到什么,老太太忙又道。


    “姑娘,瞧着许家的后人,你千万提醒一句,叫他们小心金银,尤其是那等瞧着有吉祥寓意的项圈、长命锁。”


    长命锁,长命锁——


    到底长的是谁的命,倒不一定。


    金项圈?


    王蝉忽然记起,在砖塘村时,沈荷香说及,她主家附近一邻居家败之事。


    那一户人家富贵,说得最多的,便是家中小姐少爷个个锦衣玉食,脖挂长命锁,金的银的皆有,一摞摞地垒着,丢一旁落灰了都不可惜。


    沈荷香的主家是李夫人。


    李夫人的树身落于何处,旁人诸如孙乾、冯知州、许逢春几人不知,王蝉却清楚。


    “阿婆,你们的旧居可是在一处唤做黑石坳的地方?”


    “黑石坳?”赵苕娘摇了下头,“那时,我们还住在东桔县的县城,家中开着珠宝行,唤做潮吉宝行。”


    “行,我知道了阿婆,今儿多谢你了。”


    王蝉和许广锋母子告别,临别之时,为防万一,她将自己养的一枚石子递上。


    顺着石头天然的纹路,巴掌大的石面上,石子雕了人间话本子里流传的雷神的模样。


    龙头人身,高举一钉锤,尤其是眼睛处。


    那眼睛正好是石头凹处的纹路,带点赤白的石色,瞅着像是天然冷肃威势赫赫的一双眼。


    王蝉:“诸邪尤怕雷火,这一枚石,可向天借三记雷火。”


    见老太太放心又不放心的模样,王蝉杏眼弯了弯,又道。


    “放心,便是这落雷劈不死他,这方石是我养下的,心神相牵,一朝雷霆起,便是在千里之外,我亦有所感,赶在落雷用尽之时到来,时间是够的。”


    石中界一踩一踏,便是千里。


    有这方石在,就是一个锚点。


    老太太欢喜,“哎,多谢姑娘了!现在好了,我呀,不怕他来,就盼着他来,两记雷就把他劈死,烧得透透的,那老不死的,早就该死了!”


    “那我先走了。”


    王蝉笑着摇了下手。


    就见她身影往前一踏,许广锋和赵苕娘只觉得眼花了一瞬,一个错眼的功夫,这儿就没有那小姑娘的身影了。


    “神仙人物,神仙人物!”老太太喜得不行,“儿啊,咱这是遇上贵人了,下一回人来摊子,你可不能收银子,得使出十二成的功夫,给姑娘做一碗好吃的。”


    “娘,我省得。”


    “嗐,刚才就该留一留姑娘,说了这么多,不说好吃的,好歹给姑娘来一碗甜汤……傻了傻了,我真是傻了。”老太太絮絮叨叨。


    “儿,咱不搬家了。”


    “嗯,不搬家。”


    “真好,娘真开心。”


    “……”


    ……


    那厢,只两息的功夫,王蝉便到了黑石坳。


    这处颇为萧条,山头背阴,少见阳光,喜阳的树就少。只见树木稀稀拉拉,山壁露了好一些的岩石,瞧着有些黑,嶙峋各异,这才得名黑石坳。


    李夫人的原身就生在路旁,倒不似她在虚地之中那样枝繁叶茂。


    听到来意,她手中的团扇顿了顿,倒说了件让王蝉颇为在意的事。


    “说到许家——”


    “前几日,这儿来了辆马车,一路直往许家旧宅去了,赶车的小子我认得。”


    “这人,姑娘也认得。”


    她认得,李夫人亦认得。


    许家——


    这几个事儿撞一处。


    “许逢春!”王蝉脱口而出。


    ……


    建兴府城,淮县。


    暮色西垂,小小的淮县反倒愈发热闹了起来。


    沿街的铺子燃起一盏又一盏的灯笼,高高悬于檐下,傍晚的凉风一阵阵刮来,轻柔地将门前的招牌幌子撩起,肃肃呼呼地响。


    “……一条龙,哥俩好……五魁首,六六六!”


    “哈哈哈,我赢了,喝酒喝酒!”


    “……”


    热了大半日,暮色才临,街边的酒家就迎来了三三俩俩喝酒的客人,只几个人就能将一条街鼓噪得热闹。


    像是热闹会吸引人一样,街上的人愈发的多了,摊子也更多,挎着篮子叫卖的,推车赶驴的……做糖画的老头儿糖锅里熬着糖稀,咕噜噜冒着泡。


    风一吹,浓厚的糖味飘得大半条街都是。


    处处甜腻腻。


    “许小哥,散值了啊。”


    许逢春咬着根草枝,哼着曲儿走在街上。


    他走过的地方,大半的乡亲都认得他,个个忙活着手中生意的时候,还抬头冲他热情地打了几声招呼。


    “是啊,都这时辰了,再不归家,我可得叫大人再给我涨点俸禄不可!”


    “哈哈,你这话说的,孙大人瞅着你这讨债的,该烦了。”


    “大人才不会!”许逢春笑嘻嘻,他可是孙大人跟前的红人,共患难的上下属,贴心肝的自己人呢。


    “再说了,我们这些衙差早些散值才好,说明咱们淮县呀,太平!没啥大事!”


    “等哪一天我们这些衙差忙了,你们就知道不妥喽。”


    众人不备,许逢春这滑头有一张巧嘴,竟给自己的闲差找了这样的理由。


    可转念一想——


    嗬,倒有几分歪理。


    别的不说,前段日子府衙上上下下忙得很,为啥,为的便是县里闹牛僵的事,赶那会儿,他们县里哪里有这么热闹,哪敢这样做生意?


    个个都缩在家里窝着,恨不得将大门关得死紧,后头再顶上两张桌子凳子的,要不是床榻得睡觉,床也得搬来堵门。


    怕的,就是牛僵破门而入。


    哪像现在。


    眼下可是七月,平日里大家常说的鬼月,可他们生意还好好做着嘞!


    越夜越热闹。


    没法子,白日里天热得紧,出门大街上走一圈,人就跟淌了趟水里。


    “呵呵,这话听着倒有些理儿,公职的怕忙,我们这小摊生意啊,怕闲!”


    “就是就是,鬼可怕,穷鬼也可怕啊。”


    “去去,提什么鬼,也不瞅瞅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这会儿说哪个,回头天再暗些就招哪个上门!嘴上没把的憨货,快呸两句吧。”


    “呸呸!”


    “呸呸!呸呸呸!”


    说了不吉祥话的,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当下呸两下怕不够诚心,一连多呸了两次,不止去了晦,更是惹得财神都不好上门。


    周围逛街市的人拿谴责的眼神看他,脚一跳,都躲了他这边摊子几步远,叫他神情颇为悻悻。


    “这、这都在地上,也、也不脏。”


    话落,他自己先没了底气,肩膀垂了垂,嘴里嘟囔着成吧成吧,是他嘴硬了,瞧着是挺埋汰的。


    转身去街尾的井边打一桶水来,准备冲一冲。


    对头的摊子得了人气,喜得是眉毛都在跳舞。


    “许小哥,哎,来来。”一个圆脸笑得喜庆,穿一身灰衣的店家亮出了打招呼的终极目的,“这是我家新出锅的酱鸭,香得嘞……来半只不?”


    许逢春豪气,“半只哪够,给我来一只!”


    小半锭的银子丢了过去,店家一接——


    嗬,沉手呢。


    当即“哎哟哟”唤了两声。


    待听到许逢春一句不用找了,那张胖圆脸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许小哥爽快嘞!好吃再来啊,下回我给你添个鸭屁股。”


    “去,谁稀罕!”许逢春嗤了一声。


    他这一路往家走,摆了摊子的,都乐呵呵和他打了招呼。


    谁也不知道许家这小子最近发了哪路财,出手阔绰得很,他一个人走下一条街来,能将大半条街的东西都买上。


    人就一张嘴,一个肚子,一餐能吃的东西就那么些。


    不过,吃不完也不打紧!


    许逢春就跟个散财的菩萨似的,走一路,散一路,好些个半大小子和娃娃瞧着他就欢呼,呼朋引伴一般,这个喊着许家阿哥,那个唤着大哥,几下就将许逢春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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