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交好,实际上算来,是施恩。


    在方术士的骗术被戳穿、被人追打时,许家人拦住了提棍夹棒的人,说了几句情,又舍了一顿饭的恩情。


    哪里想到,只隔了几年,这靠着一张嘴胡编瞎造的江湖混混,竟当真有了本事。


    他给许家送来了一只老鼠。


    而许家的发家,靠的便是这老鼠。


    “老鼠?”许广锋都觉得稀奇,眼睛左瞧右瞧,“老鼠怎么就能发家?咱这一处,哪家没几只老鼠,也没见别人家发财。”


    他也没有。


    甚至,老鼠是偷家的贼,有些地方还拜鼠神,就是舍一点供奉,叫老鼠莫要嚯嚯家里。


    好巧不巧,还真叫许广锋瞧到了一只老鼠从院子里跑了过去。


    兴许是搬家的动静大,扰了这宅子里与他同住一处的小邻居。


    “吱吱!”鼠牙尖细,三两下就蹿没了身影。


    “嗬!”老太太惊了一下,目光一转,待看到王蝉,她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


    莫名的,她知道,眼前这姑娘真真切切能帮到自己。


    天无绝人之路,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今儿瞧见她,是自己和许广锋的一道福气!


    王蝉一下便想到了阮颜说的寻金银矿的秘宝。


    原是寻宝鼠。


    “不是寻常的老鼠,是能嗅金银炁的寻宝鼠。”王蝉朝许广锋解释了一句。


    “不错。”老太太点头。


    待知道许家能寻宝的是一只老鼠后,王蝉便知,许家置换回金山银山的东西,不是一般之物了。


    甚至,他们舍出去的,是一般有良心、心肝的人,绝对做不出的事。


    无他,老鼠贪婪,寻常之物,打动不了它。


    果然,就见老太太沉了下眼,声音亦沉重。


    “许家以血肉契了这寻宝鼠,叫它为他们寻得地下埋的金银矿藏,与此同时,许家也以血肉喂养这寻宝鼠。”


    更甚至,寻宝鼠有鼠类的恶劣,它还喜食人的七情六欲,尤爱人的惊惧和绝望,这叫它兴奋畅快得两眼冒绿光。


    老太太转过头,对上王蝉的视线,问了一句许广锋不解的话。


    “姑娘,你道我为何如此清楚。便是许家的后人,时移世易,如今也少有知道内情的。”


    知道些零散片面不足为奇,一代代口诉纸写,总能传下一些消息。


    但将事情说得这样肯定,又这般清晰的,倒是真少。


    除非——


    她亦是亲身经历之人。


    王蝉仔细看过她的面容,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许广锋。


    “我想,你不止瞧着的这般年纪吧,许大哥应当真是死过一回,头断身离,是叫你以针线缝上的?”


    许广锋脖子上的疤,瞧着是疤,却有缝尸匠的气味。


    带着死炁,但又有为死者收敛尸身而得的功德金光,委实不是寻常物。


    许广锋大惊,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脖子,“我、我死过?”


    他怎么不知道。


    娘只说他受了重伤罢了。


    一旁,老太太也大惊,不想眼前这姑娘瞧着年轻,竟一语道出了关键。


    惊诧后,她对王蝉的本事更信任了。


    “不错。”她叹了口气,扶着桌沿慢慢坐下,目光闪动了下,有对往事的追忆。


    “仔细算来,我是姑娘口中这有着许四文身份,又有着许三武皮囊这人的儿媳妇。”


    当年,许家得了方术士赠送的秘宝,寻宝鼠,能寻地下埋的金银矿藏,当下大喜,称得上是手舞足蹈,哈哈哈笑着道,话本里常说的行好事,当真有好报。


    好好好,当真是好!


    一饭之恩,一语温情,竟叫他许家得了泼天富贵。


    当下,不待多想,许家人就把手伸了过去,叫那寻宝鼠咬了指头,舔了鲜血,嘬了块骨肉。


    青烟浮过,寻宝鼠认主,由一只灰毛鼠,变成了一个金环玉质的颈圈,套在了脖子处。


    叮叮当当的宝珠坠着项圈,两端有金雕的纹路探及中间的长命锁,这纹路,有须有尖嘴,瞧着是尖嘴鼠头模样。


    那厢,挂上项圈,许家人大喜。


    抬手翻看手掌,见咬到见白骨了,十指连心,痛到心扉处,也不觉得可惜。


    另一只完好的手掂了掂项圈,眼一眯,笑得志得意满。


    是金银矿藏呢!


    哪里想到,祸福相依,一些事瞧着是福气,实际上却是祸,大祸。


    寻宝鼠吃了这血肉,就如养刁了胃口一样,目露贪婪,从此竟只吃许家这一脉人的血肉。


    许四文的父亲许三武,怨怪上许四文,便是因着他自私,不考虑许家的利益,执意要迎娶旁姓的姑娘,叫他许家这一脉和寻宝鼠契上的血脉不纯。


    更叫他懊恼的是,寻宝鼠有灵,有脾性,在他脖子处化作项圈,听了许四文要娶别家姑娘的话,竟不高兴的闹了脾气,当场就罢了工,惫懒地吱吱了两声,鼠须如阴沟臭水旁的蜚蠊须,腻人地动了几下——


    眼一闭,瞅着是死物。


    不愿意为许家寻宝了。


    这可怎么行!


    许三武当即就急了。


    一朝得了富贵,欲壑难填,就没有满足过,只想着有更富贵的日子!


    当下,为了叫寻宝鼠出气,也为了惩罚儿子的执拗不听话,许三武听了那术士的话,将许四文拘在他与阮颜初见、定情的五音桥下。


    一双眼红的像恶鬼。


    “好好,好一个真情实意,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娶阮家女,我倒要瞧瞧,大难临头的时候,你这吃秤砣的心还实不实!”


    “我这做爹的还管不住你了?总有叫你怕的时候!”


    ……


    建兴府城。


    老太太感叹,“我听说,许三武原也只想着吓唬吓唬许四文,叫他吃些苦头罢了,等着捞人的方术士,还一身蓑衣等在河岸边,他对许三武承诺,不过是吓一场,激一些惊怕懊恼,叫这寻宝鼠嗅一嗅这神魂气味,伤不到根本。”


    此为两得,一为驯儿,而为抚鼠。


    为的,皆是老许家的利益。


    “哪里想到,哪里想到——”老太太声音都抖了,想到灾祸,是从这一刻开始。


    “哪里想到,水火无情,一场水祸当真能夺了人的性命。”王蝉补充了句。


    而人,也这样的脆弱,一点病痛,一点寒冷,就能叫一个正值青年的男子丢了性命。


    老太太歇了好一口气,才道,“对!”


    “那人不怀好心,本就没想救,不止是许四文,便是许三武,他也叫他自己害了,一饭之恩,呵呵呵,一饭之恩,他许三武以为他是谁,一顿饭舍给的,又是谁。”


    “那是个怪物,怪物!”


    “一开始,许家就是养那寻宝鼠的肉罢了。”


    老太太透灰的老眼里有饱经生活的通透。


    “有的人啊,他最恨的就是见过自己狼狈模样的人,甭管这人是害过自己,还是给过自己帮助……在那等心性扭曲的人眼里,除了他自己,旁人都是看过他笑话的人。”


    “便是帮,也是高高在上,怜悯舍下,成全的是善心人自己的大方!呸,他不领情!”


    “哈哈哈。”老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许家,许家祖宗许三武,年纪也不小了,竟还这样天真,真当自己是话本里的主人公了,真信了这劳什子的一饭之恩,哈哈哈,说出来他也不嫌磕碜。”


    王蝉已经猜出,这许三武皮囊下的是谁。


    由始至终,他都是那方术士,一开始没有半分本事,行走江湖,靠着坑蒙拐骗赚些银钱讨生活,恶念相缠,得了玄川真人的指点,倒真入了广厦一脉,得了些本事。


    至于为何他舍了自己的皮囊不要,要顶了许三武的皮囊,且叫这皮囊回春——


    父子血脉相近,皮相相似,更有术法依傍,外人瞧着,反倒以为活着的是许四文。


    王蝉想着那时段的事,心里有了猜测。


    莫非,当年他在沅江中布阵,筹谋白蛇的一道化龙之炁时,自己不慎也沾了一点火石,叫他皮囊有损?


    不得已而为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王蝉了然。


    玄川真人身旁的白发道人果真没死。


    据老太太所言, 她在府城见过他,就前几日的时间,在府城的码头边。


    “我瞧见了他, 只一眼就认出来了。”老太太咬牙。


    杀子的深仇大恨, 自是化作灰都认得。


    “他、他许是没见着我,也没将广锋认出来,毕竟,和当年相比, 广锋长大了些,皮糙了些,样子也长开了, 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


    老太太的声音低了去,与其说是说予王蝉听, 倒不如说, 她是在说服自己。


    许广锋还糊涂迷糊着, 但这不妨碍他附和。


    当即轻拍着自己老娘的后背, 顺气的同时,安慰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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