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什么,陆福来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又道。


    “不过,这也不怪老太太,我瞧着,广锋以前是受过大伤的,喏,姑娘上回也看到了吧,脖子上留了老大一条疤呢,瞧着那疤,我们都说,他今儿能好端端站在这,真是祖上积德了。”


    王蝉听得一笑。


    这老陆叔,水倒是端得平,这头才替老太太说话,转头又替许广锋说话,一个都没落下。


    “叔,你知道老太太家住哪儿吗?”


    名册里倒是有记了赵苕娘和许广锋的住址,来码头之前,王蝉上门看过。


    不知是不是两人是外乡人、在府城的屋子是租赁的的缘故,名册上的地址,据街坊邻居说,他们只住过月余。


    后来寻到更好的住处,再加上许广锋也赚了银子,母子俩推着板车,又搬走了。


    这一走,住址就不得而知了,名册上也未更新入册。


    “知道知道,听他们提过一嘴,喏,离这儿有点儿远,挨着府城崇宁观旁的那条如意街住着,西边往东数第六间,门口应该才贴了张驱邪的五毒图,前几日我瞧着老太太在书生的摊子上买的。”


    所谓五毒图,上头绘了蝎子、蟾蜍、蜈蚣和壁虎。


    夏日多虫灾,坊间有贴五毒驱五毒的说法。


    陆福来啧啧两声,有羡慕之情,“租金可不便宜,可备不住人老太太喜欢,说住那附近有崇宁观坐镇,瞧着香火很是旺盛,定是灵验的一处观庙,能保平安呢。”


    问了地址,王蝉抬脚,正待往崇宁观的如意街走去。


    那厢,陆福来待反应过来,王蝉要去寻许广锋,忙从自家摊子上抓了几个瓜果。


    有桃子李子也有脆梨,一股脑塞了一网兜。


    “拿着拿着,”他推了过去,“我是生意忙,这手停口停的,一日都不敢歇,都没空去瞧老太太怎么样了。”


    “你代我问声好,再和他说一句不急,摊子的位置我帮他占着,保准过两日他回来了,还和我做邻居!”


    “那我也代阿婆和你说声谢谢。”


    王蝉接过网兜,将自己扯着草枝随手折的一只小猫搁在摊子的草筐上,笑着和陆福来告别。


    陆福来瞧着人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往筐子的瓜果上淋一些水,兀自还摇头感叹了下。


    “是个贪嘴的丫头嘞,人都歇摊了,还跑人家里要买东西,什么时候,我也有这等客人就好喽,在家还降钱财来。”


    “不过,广锋那一手凉鱼面,确实是好吃。”


    他咂巴了下嘴,又专心的做起了生意。


    嘶——


    是他错觉么!


    这生意,怎么又热闹了起来?


    陆福来忙得不行,接了一个又一个的客人。


    他没有瞧到,箩筐上,那一只草枝折的小猫笑眯眯,手抬在下巴旁搁着,像挠痒痒,又像在招财。


    ……


    建兴府城,如意街。


    “娘,你去一旁歇着,把药也喝了,屋子里的东西,我收着就行。”


    许广锋颇为无奈地将老太太搀扶住,把人往屋子里的方凳旁送去,“来,小心脚下……慢点儿。”


    若是陆福来这等相识的在这,瞅着老太太的模样,定然骇得一跳。


    无他,就几日的功夫,也不知道是遭了哪个病痛,老太太瞧着老了好几岁。


    就见她眼睛浮肿惶惶然,白发都添了一些,精气神一下就没了。


    屋子里稍微有些动静,她便吓得整个人惊跳起来。


    “儿啊,都是娘不好,硬拗着你离开府城,咱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起来……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瞧着许广锋忙前忙后,老太太又是心疼又是懊恼。


    只片刻的功夫,老眼都浮了水花。


    许广锋吓了一跳。


    他忙搁了手边的活,几下垮过地上收出的行囊,走到老太太身边,挨着她蹲下,脑袋就贴着老太太的膝盖处。


    “娘,你说哪里的话,只是搬家而已,换一个地方生活罢了,哪就有你不好的地方了?你别说,我不爱听。”


    老太太哽咽,“搬家搬家,家都搬没了,我、我心里难受啊。”


    许广锋好笑,“哪就没了,娘和我在一道,人在哪,家就在哪,一直都在的。”


    “你也别担心太多,我们能在府城站稳脚跟,将日子过好,去别的地方,也一样能把日子过好,没差的。”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鼻子里尤带着哭腔。


    听儿子一句人在哪,家在哪,她这才好受了些。


    “嗯,你说得对,人才重要,人才重要……”老太太喃喃。


    “咚咚咚。”这时,院门被敲响,声音不急不缓,也不重。


    老太太却吓了好大一跳,瞧着脸一下子就煞白,手脚泛凉发抖。


    “他来了……他来了。”她软着手脚去推搡人,满眼无神惶恐,“儿啊,你快跑,别管你老娘我了……你好腿好胳膊,先跑,快跑。”


    许广锋忙起身,拍了老太太的后背几下,将她惊诧的气顺了顺。


    “跑什么,要走咱们一起走。”他瞪了下眼,“一家人哪有丢了这个跑那个的道理,别胡说。”


    下一刻,许广锋的声音又放缓。


    说话的同时,他将桌上晾得差不多的药递了过去。


    “喝了药,压压惊,我去瞧瞧,放心,应不是娘想的那样。”


    若是仇人寻上门,哪个还将门敲得这般客气。


    不待老太太分说,许广锋几步走了出去,木栓一拉开,院子的木门就被拉开。


    瞧着屋外站着的人,许广锋诧异,“是你?”


    屋子里,老太太发抖的声音传了出来,“锋哪,小锋——你、你”还好吗?


    许广锋回头,“娘别担心,是上次来咱们摊子吃面食的姑娘。”


    王蝉:“我能进来吗?”


    “当然当然。”许广锋忙让了位置。


    他一边将人往里头引,一挠头,憨厚的面上带上了羞赧,“家里乱得站不住脚,你别嫌弃。”


    王蝉一看,就看出许广锋这是要搬家了。


    王蝉自我介绍,“我唤做王蝉。”


    话才落,许广锋和老太太便一叠声道他们知道。


    这带招财的客人可不常见,他们自然都记得。


    那一日的生意好呀,夜里回家数当日营收的铜板,都比平日多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喜得老太太见牙不见眼的,末了支着个铜镜,还拿手支自己的眼角,嘟囔今儿笑太多,皱纹又笑出了两条——


    不够美!


    在那之后,花媒婆又来过几回。


    她是个嗓门大又爱说热闹的,在许广锋的凉鱼面摊上,听老太太和许广锋说一句招财带财,当下手舞足蹈,与之荣焉般将王蝉夸了又夸。


    “咱阿蝉姑娘何止是带财,本事更是大着呢。”


    和老太太说起王蝉的神通,花媒婆能叨叨好一会儿,凉鱼面都续了两碗,吃得腹饱肚圆才离开。


    倒是留下许广锋和老太太两人半信半疑。


    当下,瞧着王蝉,老太太想着花媒婆的话,惶惶不安的老眼一下就亮了光,希冀燃了这一双透灰的老眼。


    “姑、姑娘。”她学着花媒婆唤人的称呼,“阿蝉姑娘,你、你可是修行中人?”


    “是。”


    “太好了太好了!”老太太喜得不行,又拿眼看许广锋。


    说不得,他们不用搬家了。


    王蝉瞧着老太太的模样,又看过地上一地的行囊。


    平时不觉得,搬家时候,才知家里的家当时这样的多,这是铜板买的,那是银子换来的,舍了哪个,心都难受。


    她心下若有所悟。


    “赵阿婆,你这是——瞧见故人了?”王蝉试探地开口。


    话虽是疑问,她心中却又七八成的肯定。


    说是故人,是往修饰了说,瞧着这要逃灾的模样,得是仇人差不多。


    老太太瞪大了眼。


    下一刻,她又道,“你怎么知道我姓赵?”


    做生意时,又或是街坊邻里走动,别人都是依着许广锋的名字,唤她一句许家老太太,更年轻一些的,则是唤她许家阿婆。


    王蝉也不卖关子,当下将来意说明。


    “对于许家的旧事,阿婆你知道多少?”


    听一句许广锋是不是当年东桔县,潮吉珠宝行许家的后人,赵苕娘想起旧事,恨得要将一口剩得不多的老牙都咬碎了。


    “对,我家阿锋是出自许家。”


    “那人是怪物,不是许四文,也不是许三武,只是占了他们身份,又占了他们皮囊的怪物,是怪物!”


    不止王蝉听愣了,一旁,许广锋也是才知道,自家祖上竟有这样的邪门事。


    ……


    都说和尚道士不说鬼,袋里没有米,江湖上讨生活的方术士何其多,有本事的少,鱼目混珠的多。


    阮颜查的不错,许家当年交好一个落魄的方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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