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怪老话都说,那等会赚钱的人脑子精,心眼就跟算盘似的,一拨一个响儿。听我们抱怨租子贵,人家是一点也不看同村同姓的情谊,眉一挑,眼一斜,说我们不种,旁的有的是大把人要种,嗬,那神气模样,别提有多气派多豪横了。”


    偏他们没法子,人在屋檐下得低头,听着这话,还得缩头缩脖子,小心赔不是。


    “租租租,我们要租的,刚刚就随口提了提,玩笑话而已,陆老弟你别往心里去。”


    租地是贵,但人离乡贱,为了故乡起的这一屋子,这一个根,便是贵一点,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陆福来在心头抱怨了句。


    尽可着熟悉的人薅羊毛了!莫怪有杀熟一说。


    见花媒婆立着两只耳朵在听,左右也没有客人上门,他谈兴也浓。


    “也不知道他家招了哪门子邪,夜里就出事了。”


    且不说陆家里一众的奴仆,就是村子里,大家伙儿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第二日天才亮,就听他得宠的小夫人大叫一声。”陆福来的声音发虚,“你没听到是不知道,那声音惨的啊,浑脱脱就是见鬼了。”


    也确实是见鬼了。


    “也是这时,大家伙儿才知道出事了。”


    陆福来左看右看,瞧着没人注意这边,头上日头也晒得他后背热烘烘的,这才有力气说闲话。


    “……人就在屋子里睡着,那小夫人说,夜里还听他说要喝水,也不知怎地,又没动静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她就又睡了过去,再醒来一看,嗬,好家伙,人莫名被埋了土,瞧着像堆了个大坟包。”


    “我们都搭了把手,刨开来一看,嗬,就这么一个晚上的功夫,肉烂得不行,都见骨了,蛆虫都长出来了。”


    说着话,陆福来想起自己见的那一幕,都几日的功夫了,现在想想还有些犯恶心。


    白花花的蛆虫又肥又大,从嘴里鼻子顶出,挤掉了两眼珠子,最后在那光秃秃的眼眶里挤来爬去,像人死不瞑目。


    花媒婆惊了下,“陆老哥,你是松云村的啊。”


    陆福来:“你怎么知道?我提过?”


    花媒婆面上有些古怪。


    她怎么知道?她可太知道了!


    那坟包的土哪来的,她可都瞧见了。


    不想陆福来竟和陆怀仓是同乡,老家竟是松云村的。


    陆福来甩了下头,将杂思甩了出去。


    见花媒婆没有应话,他也不以为意,只道是自己之前同这熟客提过。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说,是陆怀仓、哦对了,我还没和你说吧,我家佃租田地的东家和我同姓,唤做陆怀仓,祖上数个七八九十代,也有点亲戚关系。”


    “嗐,太久了,血缘薄了,他们也不认我们这穷亲戚,就是租他们田的佃户,平日里就想着剥我们几层皮下来,不是太亲厚。”


    顿了顿,陆福来又道。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说了,是陆怀仓做了恶事,害了他前头的媳妇,夜半三更,他媳妇的冤魂来找他索命报仇了。”


    松云村的村民有这一猜想,倒不是无的放矢。


    虽说夜里没人听到动静,但也有人八字轻,那一夜月色虽亮,却阴炁盛得很,月亮都像梅雨季时、角落里生霉发毛的疙瘩团一样,雾蒙蒙的冷白。


    借着月色,有人瞧见孙绾儿坐竹轿子。


    “也不知是不是山仔胡诌,还是他瞧花了眼,说是一具白骨坐在竹轿子上,眼睛一晃,又成了个穿素衣的小娘子——”


    “前头抬轿子的两个力夫,脸上挂着僵僵的笑,这嘴边的弧度,好半晌都没落下。”


    他小声,“我们都猜,是纸人。”


    他挤眉弄眼,“这东西咱们熟。”赵衙役坐的船就是了,江面上轻飘飘的。


    花媒婆讪笑了下。


    她自是熟的,甚至更有缘分,她还见过和自己一个模样的纸扎媒婆呢。


    陆福来口中的山仔,是松云村八字轻的一个乡民,三十来岁了,一张病恹恹的脸,胆子却小,比他家娃儿还不顶用,平日里最怕去偏僻的地方。


    莫说荒宅野外了,就是庙观祠堂,去一次也惊怕一次。


    年节时候,村里会一道筹上一些银子——


    当然,会有一户或几户人家出大头,作为主力军。出钱多的,贴在祠堂告示栏里的那张红纸上,名字往前头写,格外显眼。


    如此一来,他们自觉阴德也更重,心里也得宽慰。


    出钱多了,被捧着说几句大气,有格局,也不觉自己是冤大头了。


    筹来的银子,用来请戏班子在祠堂唱戏。


    唱给生人,更唱给亡者。


    八字轻的,在祠堂里看戏,明明周围还有空余的位置,却叫人挤得慌,幽幽幢幢中,还多了几道拄拐杖叫好的嗓子,听着像早几年死去的长辈。


    去了几次,山仔就不敢凑热闹了。


    陆福来说着,又惊怕又稀奇,“山仔说了,那队伍怪得很,力夫瞅着像纸人,还有个有些矮胖的妇人穿得喜庆,跟在轿子后头,她打眼得很,一眼就叫人瞅见头上戴着朵花——”


    若不是轿子上的白骨穿素衣,搭上这矮胖妇人,竹轿颠颠,瞅着不是鬼送嫁,也是鬼迎亲,竹轿子都成了大红花轿了。


    越说,陆福来越把眼睛往花媒婆那儿瞧。


    他也不想,但花媒婆头上这花,叫他的眼睛有了自己的想法。


    花媒婆着恼。


    什么矮胖,会不会说话,你全家都矮胖,老娘那叫丰腴,丰腴!瞅着就有福气!


    花媒婆也没想到,那日王蝉拢过她们几人离开,自己一个踉跄,在鬼道里跌了两脚,在松云村八字轻的山仔眼里,竟是追轿子的样子,露了行迹。


    搭着个竹轿子,帕子摇摇,像送嫁的媒婆。


    ……


    陆福来被瞪得神情讪讪,“那不能是我老妹儿!就都戴一朵花的事,旁人穿衣都有撞色的,这事儿就纯属凑巧,巧合……”


    “妹儿,你说是吧,你、你别瞪我,你这样瞧我,瞧得我心头怪慌的。”


    花媒婆被噎了下,都不好说那戴花的就是自己。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孙绾儿离开时埋了陆怀仓成坟包,半点儿不避讳,还在坟头上插了个碑。


    墓碑有墨如血一样蜿蜒扭曲,生怕陆家人不知道坟包里葬的是陆怀仓,张牙舞爪一般,上头写了陆怀仓之墓这五个大字。


    用的,是孙绾儿的字迹。


    死人怎么能再给人立碑?


    这事儿荒诞又诡谲,更叫人惊怕。


    陆家还有老人,自是见过孙绾儿的字迹,便是陆怀仓的老爹,都还活着。


    眼下,陆怀仓好好的一个人,夜里睡觉的功夫,自己却被土埋在了屋子里,堆了个土高高隆起的坟包,人更像受大折磨一样死了好几日,肉都发烂生蛆模样——


    再多一个原配立碑,倒也不稀奇了。


    一下子,陆怀仓对不住孙绾儿,害了人性命,如今有这一遭事是亡魂报仇算账来了——


    这说法一下就在松云村沸腾开了。


    不知是刺激,还是也被寻仇,陆怀仓的老爹也倒下了。


    他半身不遂,歪嘴流涎,似傻又还清醒,眼里噙着泪花,嘴里喃喃着报应,报应……


    陆家库房里的财帛,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便是田产,为着陆老爹的病,也卖了个七七八八,因为卖得急,又因为陆家有鬼寻仇的说法,买家都不敢沾手,就怕沾了晦气,这样一来,田产是折骨价卖的。


    ……


    码头边。


    陆福来龇牙咧嘴。


    他又是觉得自己沾便宜,又是觉得自己在火里捡了个火栗子一样。


    瞧着是香,但也烫手!


    “我也买了几亩地,喏,其中就有我家佃的那两亩。”


    不买不成,回头再换个东家,吃饭的东西被掐在别人手中,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


    “花了我好些银子。”


    卖菜卖瓜果,赚的都是辛苦钱。俗话说土疙瘩养不出金疙瘩,不过是田间地头长出的便宜东西,卖不上多少价,看天吃饭。买田产的银子,可以说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也是他勤快地每日撑船来出摊,才能将铜板攒个铜山。


    陆福来肉痛,也担心,“都说冤有头债有主,但鬼物这东西,咱也不知道它会想些什么。”


    “也不知道怀仓前头那媳妇,会不会寻到我这儿。别的我不怕,就怕她不讲道理。说句掏心肝的话,都是姓陆,瞅着是一个村子里的,但当初我真没害过她,便是当初怀仓宅子里,好些个人传她的瞎话,我都没附和过。”


    无他,忙。


    赚银子养家都来不及。


    每日撑船来府城这大老远的地儿,就为了多赚半个一个的铜板。回家累得两眼发黑,哪还有兴致嚼舌头?


    白日和客人堆着笑,说着可人伶俐利索的话,腮帮子累了,舌头也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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