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默默流泪,泪都淌干了,也没听到枕边丈夫的反驳。
只有沉默,沉默,沉默。
许久,才听男子含糊的声音响起,“娘,人还在呢,等过两日再说……过两日。”
病,哪是两日能好的。
留着银钱,许上丰厚的彩礼,倒是能寻上几家卖女换钱的。
也是,衣是旧时好穿,人却是新的好看又新鲜。
正待心如死灰,嘲讽一笑时,众人瞧不到的虚空中,有大鱼自屋顶游弋而过。
鱼尾一摆,落下金光。
床榻上,面色有病气的妇人一愣,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只见那儿原先攥着气怒、绝望,此刻却攥了银元宝。
不多不少,正是能将她病瞧好的十两银,另一只手又一沉,是能叫她将病弱身子骨养结实、不用多操心的银钱。
她先是沉默,紧着是埋了头在被子里哭。
她不知道这钱是哪里来的,又为何能来,但她知道,待哭了这一场,她得给自己找大夫瞧病,好好地瞧,好好地养。
是,旁人不珍惜她,她得爱惜自己,更加的爱惜自己才成。
天都怜她,天都怜她!
鱼儿游过一处又一处,落了一点又一点的金光。
每落一处,皆是一处花开——
就如李夫人虚地里的锦簇花团。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建兴府城, 码头。
一早,花媒婆就提着篮子来买菜。
码头边这市集离她家是远了些,有几里地——
但这地儿好啊, 就挨着大江, 江上船只如梭,一艘接一艘,鱼虾是江里才捞上来的,只只活蹦乱跳, 鱼尾打来格外有劲儿,一下就撩了盆里大半的水。
瓜果蔬菜也是人赶着天凉,天才灰蒙蒙亮的时候, 挽了裤脚就去地里田头采摘的。
湿布蒙一层在筐上,撑着小船来了府城, 占好位置, 往人声鼎沸处的码头边一扯, 吆喝一声。
“菜嘞, 新鲜的蔬菜……苋菜,水雍菜, 小青菜——”
“择一小篮子一勺猪油,搁一把蒜头碎, 滋啦一下,大火一翻炒, 香得嘞!”
“甜瓜甜瓜, 又香又甜的甜瓜, 客官来两个?”
“好吃!保准好吃!家里小娃娃吃了也不凉肚,又香又消暑嘞!都是乡亲,我能骗你?成成, 不好吃你明儿再来,我给你退银子!我老陆头老实人,小本生意也讲究诚信为本,说话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半点儿不打折扣的!尽管买,放心买!”
“……”
这处热闹鲜活得紧,箩筐一个又一个,紫的茄子,绿的脆瓜,红皮的荔枝,小竹篮里再搁几把黄色的黄皮果……到处都是夏日艳阳般的颜色。
瞧到熟络的摊主,花媒婆扭了几下身子,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几下就擦着人群挤了过去。
“陆老哥,有几日没瞧见你了,我还道你瞧这生意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赚,慢,琐碎,不做这门生意了——”
“去哪里发财了?”
花媒婆翻捡了下菜摊上的箩筐,有些满意。
她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指指了箩筐里的菜。
“这苋菜瞧着不错,给我扎一斤。”
紧着又不放心道。
“捡鲜嫩的扎啊,咱这可是老顾客老街坊了,你可不许糊弄我,对了,旁边这脆瓜也给我来两根,回头家去了,拍碎了搁点蒜醋凉拌,天儿热,正好下饭。”
“好嘞!”陆福来扯了根稻草将菜扎上。
想着跟前这人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得紧,便是无理也叫她说出三分理来,吵得他脑子嗡嗡不聪明。
不好叫她再抓了自己小辫子。
当即,陆福来将菜甩了又甩,叫上头沾的水珠都甩尽,这才上秤。
“喏,秤翘尾巴了,这里头还不止一斤,你可别说我不厚道,不给熟客优惠了。”
话锋一转,他脸上堆了笑,话里又热络。
“大妹儿,你要松花蛋不?家里才腌的,这苋菜烧松花蛋才好吃,那汤别提了,就一个字,鲜!”
花媒婆满意,“行,给我捡几个。”
瞧着人捡蛋的动作利落,两下的功夫就捡了她小半篮子,花媒婆忙又道。
“八个吧,给我捡八个就成,这数字吉祥。”
陆福来啧了声,只得停了动作,还朝篮子里往外捡出了两个,重新搁回自己脚下的蛋篮子里。
“几天不见,大妹子你讲究上了啊!”
花媒婆乐呵呵。
陆福来一瞅花媒婆,这一瞅,他又有话说了。
“你还问我这几日去哪里发财了,我瞧啊,大妹子你才是走财运了。”
花媒婆爱俏,先头时候,她发上簪的是真的花。
石榴,杜鹃,山茶……院子里有什么,她就摘什么,才簪头上时是新鲜,但这天热,莫说离了根的花枝,就是树上的叶子,太阳晒着都打蔫儿。
眼下,几日不见,瞅着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旧貌换新颜了。
她头上呀,簪的是一枚绢丝缠的花。
别瞧小小的一朵绢花,可不便宜。
细银线做骨,蚕丝一圈圈缠绕塑形,再以绢布缠出花的形状,洒一些香露在上头。
远看有花骨,近嗅有花香,手艺好的店家,扎的绢花半点儿也不输真花。
甚至,和真花相比,它还不枯败,也不用担心花蕊里藏的小黑虫,甭提多美了。
花媒婆抬手扶了下鬓间这朵艳红的绢花,细眉一挑,笑得有些得意。
“好看吧,我呀,遇着个贵人,沾着她的好运道,几回死里逃生不说,最近还走了点财运,呵呵,不多不多,就够买些小玩意儿让自己高兴高兴。”
富贵不还乡,就如锦衣夜行。
花媒婆得了李夫人赠的财,依着王蝉的话,将财舍了一些出去。
散财行好事,这事儿也不麻烦,买一些衣裳大米、蔬菜瓜果、炭火木柴……这些能用能吃的,送往府城里的善堂,叫孤寡老幼吃用。
散了阴财阴炁,自己留了一些在身边。
经了几回事,花媒婆就一个感悟。
银子这东西,还是得花用在自个儿身上才成,自己将自己看做一回事,别人才不会欺上头来,哪怕是亲近的身边人,孩儿也好,夫婿也罢,都一个理儿。
也别吝啬。
今天能花,明儿倒不一定还能花上,人呐,脆皮得紧,今儿是人,明儿不定就是鬼了。
等到了下头,就得嚼蜡烛吃香火,一年就吃那么几回。
子孙要是不上心,还能成孤魂野鬼,和乞儿一样去抢别人家的香火。
哟,还死里逃生了。
陆福来不是很相信,只道花媒婆惯来的说话夸张,麻雀屙蛋也大过箩筐,如此一来,对她口中的小财运,倒也没有生出嫉妒觊觎之心。
“小财也是财,能来就别嫌弃。”他羡慕了片刻。
“我就不成了,没这发财的运道,你不是问我这几日去哪发财了?嗐,别提了,村子里出了点事儿,我赶回去多待了几日,说来这事儿啊,和咱前头瞅的赵衙役上鬼船一样,邪门得紧。”
一听邪门,花媒婆一下就来了精神。
她接过装了瓜果蔬菜的篮子,脚下却像生了钉子一样,半步都挪不开。
什么邪门事?
上胭脂镇寻姑娘哎!
莫不是、莫不是好事一回接一回,成双成对地来,又一次的阴德叫她来攒?
好啊!
只这样一想,花媒婆半点儿也不怵,还有些兴奋。
还不待她开口,就听陆福来压低了嗓子。
“我们村子里有一富户,是真的富,村子里大半的田地都是他家的,喏,”就见他踢了下脚边的筐子,“就我这种菜种粮的地,也有两亩是租了他家的……”
“贵嘞!比别的地儿贵半成租子。”
菜帮子脸的老陆头无奈,提了这事就止不住唠叨叹息。
“没法子,地都拢在人家名下,也是人家祖宗厉害,一代又一代,给后辈攒下了基业。”
“嗐,都是姓陆,我这一支啊,爹不行,阿爷懒惰,瞧着地里那几亩薄田,我就是没见过太爷,也知道老话说得贼他娘的有道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一代传一代,我这太爷,想来也是只打洞的鼠儿!”
人一代代传的是银子,他家倒好,传的是穷根。
羡慕不了!
一句鼠儿,花媒婆被逗得连忙捂嘴,一早擦的粉都掉了几层。
“说正经的。”
陆福来不满,“我这说的哪不正经了?”
转而,他又夸了句自己。
“也就我机灵点,舍得出脸,也舍得出力气,大老远来府城卖些田间地头的出息,赚点银子花花。”
因着要赚银子,想不种他家的地也不成,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人生地不熟,指不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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