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愣着做啥, 听到这事儿欢喜傻了?”


    王蝉一跳跳到路旁的一方大石头上,石头垫高了她,让她的视线比宋毓之更高上三尺。


    宋毓之还未说话, 王蝉先抱肘哼了声。


    “这可不是幸灾乐祸, 咱们呀,这叫做先嘲笑他一番,从精神上打压他、击垮他,让他暴躁狂怒憋屈又无能。”


    养的儿子不是亲生的, 怎么也改变不得,可不是无能么。


    小姑娘站得高高的,夏日的风从河面上吹来, 撩动几缕发丝,说着要嘲笑人的话, 她斜了下眼睛, 目光自上睥睨而下, 肃了张脸想让自己更有气势些——


    可杏眼圆溜溜的, 眸光澄澈,不见气势, 倒有些神气,像她养的那方石狸。


    宋毓之忍不住又是一笑。


    见着人笑, 王蝉心下松了口气。


    就得这样嘛,老是沉闷着一张脸, 都得憋坏了, 如今可都出了阴地, 不像以前,被困在方寸之地,眼下能去好些有趣的地方耍, 遇着好些有趣的人,闷着个性子可不行,白瞎了这好年华。


    不枉她说这事逗他。


    想是这样想,王蝉嘴上不饶人。


    “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在理么?我瞧阿爹书房里兵法的书上都写了,这呀,唤做攻心为上,是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厉害着呢。”


    宋毓之:“是这样吗?我试试。”话才落地,就见他也跳到了这方石头上。


    “怎、怎么了?”王蝉结巴。


    石头不大,一人踩着有些宽,两人踩住却有些局促,王蝉一只手还攥着腰间的小竹篓,因为宋毓之不打一声招呼也跳上了石头,她被占了些位置,往后仰了些。


    抬眸瞅着宋毓之,瞧着他垂眸看来的视线,王蝉一时心神有些发散。


    莫怪往日在阴地时候,宋毓之被还是一只灵蝉的她按在爪子下瞧的时候,脸红红又不敢瞧她,到会说话了,细细的嗓子叫她放了他,莫要瞧了。


    是怪不好意思的。


    王蝉眨了下眼睛,移开了视线。


    紧着,怕输入输阵,她忙又将视线挪了回来,更用力地朝宋毓之瞪去。


    “哈哈。”宋毓之朗声笑了两声。


    他怕真把人捉弄恼了,率先跳下了石头,朝王蝉伸手,解释自己方才的行为。


    “我就瞧瞧,看看这不战而屈人的招数是不是有你说的那样厉害。”


    王蝉一把拍开他的手,也不跳下来石头,就这样站在大石头上,高高睨下。


    “怎样?”


    宋毓之赞了声,“威力极大,是个好招数。”


    王蝉这才满意。


    两人也不再往前,就挨着这方大石头坐着,日头西斜,带来几缕凉风,将暑热吹散一些,虽未明说,但两人都明白,这一世玄川真人的附魂应就是附在当今陛下身上。


    “对了,这个给你。”宋毓之摊开手。


    王蝉扭头看去,就见一枚白玉样的葫芦在宋毓之手中,虽然变小了许多,如今瞧着只拇指大小,但她还是认出来了,这是徐安卿一直带在身边的酒葫芦。


    其中美酒不尽。


    “怎么在你这儿?”王蝉食指和拇指将它拎过,凑近了看。


    瞧着这模样,还有些嫌弃。


    宋毓之又是一笑,“洗过了。”


    顿了顿,他又道。


    “倒也不能算是我洗的,它在大江里泡了一段日子。”


    江水汤汤,再多的污垢都被洗净了。


    “倒不是嫌弃它,”王蝉皱了下鼻子,“你是不知道,它最早是在白家,也不知里头有什么名堂,得了它就能出美酒。”


    说着话,王蝉还将葫芦口朝下倒了倒。


    也不知道是不是变小的缘故,葫芦口里没倒出东西,便是原先如泉涓涓不断的美酒,这会儿亦只沁出几滴,湿了葫芦口罢了。


    “因着能出美酒,白家的酒楼客似云来,赚下家财万贯,喝过他家酒的人,没有不道一声好的!”


    “那几年,白师茂日子过得可好了,我听笑萍姑姑还有翠婶说过,是生在膏粱富贵窝里长大的,穿的是绫罗,入目都是古玩珍品,走出去人人都唤他一白少东家,捧着他说话呢,不为别的,就为他家的酒。”


    白家酒楼有自己的酒坊,时下街边更有些小店,只供游人歇脚,唤做脚店,脚店不酿酒,皆从酒楼正店中拿酒,赚一份的差价以及配酒小食的价钱。


    能供好酒的白家酒楼,那是送财的财主,这少东家可不得捧着?


    左右好话费唇舌不费钱,真能换来铜钿,能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迸。


    为了生计,捧臭脚都不磕绊!


    说起脚店,王蝉转头问,“我听说云京热闹得很,单说这脚店便有万千,美食美酒不计其数,是这样吗?”


    宋毓之迟疑了下,点头。


    其实他也不知,也不好口腹之欲,平日里小厮观言拎来什么,他便吃什么,半分不挑剔,皆忙于那人的踪迹,也寻他落的恶果种子,那方鬼蜮,王蝉瞧见的太行真人便是一个。


    王蝉目露向往,“等阿爹进京赶考了,我也陪他一道。”


    不待宋毓之继续说话,王蝉捏着这白玉葫芦,继续道。


    “后来,这东西就到了徐安卿手中,眼下怎么会在你手中?”


    王蝉问了一句,紧着便恍然模样。


    “当时你也在江边?”


    白师茂肩背上的棺材是宋毓之所刻,当时,白师茂背了一棺又一棺的死人,赚了冥财幽帛万万千,一身纸衣缠身,没有活人的气息。


    意外之下,他碰见了在江边面摊边吃面喝酒的徐安卿,靠近了他身边,更认出了徐安卿这一枚葫芦宝所出的美酒,正正好和他家酿出的美酒是一个滋味。


    且葫芦中的酒,怎么喝也喝不尽。


    当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酒楼再酿不出美酒,是有人窃了他白家的机缘,更害得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宋毓之:“是,却也不是。”


    他也不卖关子,当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原来,当初白师茂对徐安卿下了死咒,因着他背了一棺又一棺的死人,阴财颇丰,死咒一下,徐安卿显露了片片纸钱缠身的死相,一时间,谁也没有顾上那一枚的酒葫芦。


    宋毓之:“这酒葫芦被那面摊的老板捡了去。”


    王蝉:“面摊老板?那你又怎说是大江中拾来?可又出了什么变动。”


    耳听不如实见,宋毓之想了想,伸手朝王蝉手中的那枚葫芦探去。


    只在葫芦口搓转了下,就着王蝉方才倾倒葫芦沁出的几滴酒一捻。


    一瞬间,薄酒氤氲成雾。


    酒香醇馥,在王蝉眨眼的功夫间,这一道香气却成了烟火面食的滋味。


    ……


    暮色四合,归家的人行色匆匆,码头这一处却热闹得紧,时不时有妇人挎着篮子卖吃食。


    “鸡子,香喷喷的鸡子,老卤的酱汁儿,咸香可口嘞!好吃不贵,三文得两个喽!”


    “热汤面嘞,刚出锅喽,吃一碗热乎乎喽!”


    “葱花热馍,滚烫肉馄饨,鲜着呢,尝一口保准叫客官舌头都鲜掉!”


    “……”


    吆喝声不断,一声高过一声,自己嗓门小了些,就朝嗓门大的人瞪上两眼,接着一个吸气酝酿,气沉丹田……


    时不时的,高高的浪头自宽广无垠的大江打来,拍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溅起无数水花,助了旁人的吆喝声,又不甘心地落下,跌回水中。


    但江水滔滔,不知疲倦泄劲,只片刻的功夫,就见浪又蓄势而来。


    城外连片的望江楼高高矗立,在落日的余晖中,高楼高塔往江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甚至拉长至了码头人声鼎沸的这一处。


    讨生活的人赚了铜板,花铜板的买了可口又热乎的,各自得偿所愿,人人都挂着轻松舒展的笑,这其中,瞧着最整齐的,要数其中一处的面摊。


    瞧着是才砍下不久的竹子,还透着竹子的青,四方位各一根,碗口大的粗细,直直矗立着,上头扯一块雨布。


    自是比不上店肆,但潦草也算遮了些日头和风雨。


    黄泥灶上一锅的羊杂羊肉汤咕噜噜冒着泡,应是熬了许久了,肉汤都成了白色,羊骨上的肉都挂不住了,筷子轻轻一分,便能扯下一块。


    不知摊主在里头搁了什么料包香辛,嗅着汤底的滋味,并没有羊肉的腥气。


    “老板,来两份羊杂面,一份多葱花,一份不要葱花。”


    “好嘞!快里边坐,放心,这儿浪打不着。”


    ……


    酒炁之外,瞧着点了面食的女子,王蝉杏眼瞪圆溜了些。


    “是笑萍姑姑,她旁边那位是我们胭脂镇胭脂铺子的东家夏娘子。”王蝉指着人介绍,“我才到胭脂镇时,表姑还安慰我说,要是养不来石头也不打紧,她送我去夏娘子的铺子里学做胭脂。”


    胭脂镇出美人,柳笑萍便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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