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大方,“好,你说吧。”
宋毓之顿了顿,这才又道,“方才在砖塘村,你不是想问我,可知他如今附魂在何人身上?”
这个他,自是指玄川真人。
谈及如此心腹大患,王蝉都站直了两分,“对,他是谁?”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宋毓之的声音都发沉了。
“我还未弄清,也只是有些苗头,不过,我能断言,他生在皇族。”
“皇族?”王蝉眼皮都颤了下。
乖乖,眼下士农工商,阶级分明,人亦分了个三六九等,寻常人瞧见小官,都道一声官字两个口,敬怕着那一身官皮,轻易不和人扯皮。
更遑论是皇族。
这可是这个世间站在最高处的族群,她爹几十年苦读,想着一朝金榜题名,日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春风得意成进士郎,便是授官了,在这一族跟前,也是跪拜的姿态。
没法子,这世间就是不公平。
一些人自出生,就已经站在人们追寻的终点处,甚至,别人还无法触及这终点。
“对。”宋毓之没有再说下去。
不止皇族,他怀疑,这人要么裴贵妃所出的皇子,要么是今上。
宋毓之会有这样的猜想,都是依凭着裴贵妃。
祸福穷通,皆有定数,世间事瞧着并无痕迹,冥冥中却埋了因果。
宋毓之和玄川真人前世是父子,更有一人以父权夺了人子的机缘,虽只是片刻的名落仙籍,最后成了堕仙,但玄川真人是当真尝到了甜头,体会了一把做仙人的感受。
挥手间风雨,抬手是落雷,乾坤在他指尖轮转。
这样的感觉,会上瘾。
从阴地之中追寻而来,便是一时没寻到宋毓之和王蝉的踪迹,他也会掐算着寻一具会和宋毓之有亲缘因果的肉身依附。
从小七再成为宋仲珩,不是意外。
宋仲珩,亦是宋姓。
王蝉一瞬不落地盯着宋毓之,眼里有倔强,不得答案不罢休的倔强,瞧得宋毓之只得举手投降。
“我猜有七分的可能是今上,只等我回京畿探看一番,看他是否生了重病就能知道。”
恶念被毁,肉身必定也会遭到反噬,反应在表象,就是重疾缠身。
王蝉听得发愣,连荷叶上落了两个菱角在地上都没注意到。
下一刻,她拢了荷叶,都合手祈祷了。
天爷睁睁眼,干脆就让他病死吧。
要当真是今上,这可不好办,王蝉听说,护天上星阵的修者皇城中就有,据说,皇城中有一处阵眼,里头灵力充沛,世世代代,护阵的那一脉便在那处修行。
身为皇族,享一定的权利便也要负担一定的责任,得庇护天下百姓。
七曜星阵拒诛邪,人间少阴物侵扰,自是好事。
当年为护皇权,在皇城的那方地界也有诸多限制,王蝉便在典籍里瞧到了,据说,踏进皇城的这片地界,若无意外,人修的灵力使不出三成。
在典籍上,这事唤做真龙庇护。
想着太行真人一行人思量着毁阵,背后有玄川真人的影子,如若玄川真人当真附身在今上,倒也不矛盾。
毁阵是他,护阵独享些许灵能也是他,左右都没有损失,自然,他更是盼着阵能毁坏,灵能重新洒落这方地界。
亦如话本子里唱的,惊堂木一拍,高高的官位上,上头悬着个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头朱红衣裳的大官喝道。
“堂下何人,竟敢状告本官!”
王蝉打了个激灵,黑,真黑!
一定要得病病死了,再不济,卧床咳咳咳也行!直把那副烂肚肠咳出来才妥帖!
她尤合着手,半眯着睁了一只眼觑宋毓之,恰好对上他看来的目光,才在心里下恶言的王蝉呛咳了下,找补道。
“我在和天道商量着因果轮回一事呢。”
转过头,她又问,“你说,他能得病死了不?”
宋毓之恍然,原是这因果轮回,他笑了两下,在王蝉要着恼了,这才摇头,道他也不知。
“所以我暂时不能跟你去胭脂镇,得回云京一趟。”
离得近些,有什么变动,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对于玄川真人会不会知道,自己如今身在勇毅侯府,宋毓之倒有几分把握,他不知道此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勇毅侯府的人瞧不上他,他亦如透明人。
更别提裴贵妃虽是他名义上的姑母,却又隔了一重血脉。
“有什么好事,她招府里的人进宫,也只会唤裴由高,唤了我,不是白给我做面子、抬举我了?莫说她自己了,就是她爹娘那一重,她都过不去。”
“他亦不知道,侯府里还有宋氏一脉。”
倘若说出了姓宋,兴许宫中还会有怀疑。
但当年,勇毅侯府的老侯爷裴用宝攀上高枝,另一条血脉随了前妻宋舒婉的姓,这事他也丢脸,自是不会张扬。
宋仲珩进了侯府,人就真像裴用宝提字的匾额一样,是被丢在一旁的草芥,安置的宅子都是闹鬼的荒宅。
府里人忌惮闹鬼一说,更不会凑近这一处,谈论都少谈论。
宋毓之在京畿也有一段时日了,却是敌明我暗,方才和恶念相见,它也没多想。
王蝉被劝动,“那行吧,你回去了,万事得小心,不要托大,行事更不要冒进激进。”
她吞吐了下,也不怕人心里不高兴,拽着人去书局里寻了一翻。
倒也不用去别的地方,钱东家撂下的守川书斋就成。地儿邪门,里头的书可好一些是真货,这地儿里寻摸,还不费铜钿!
当即,王蝉就翻出了几本蓝皮线封的书,一递递到了人面前。
还扯了些笔墨纸砚,就怕他在侯府里日子过得艰难,那就是个面儿光的地儿!听着气派,还不如她胭脂镇呢。
“喏,心烦的时候要抄三遍,不烦的时候抄一遍,不要偷懒,回头我会检查的,也别想着叫别人替你,我和你说,我养了个小石头,像甲壳虫一样,不是你的字,它会咔咔咔把纸张上的墨都吃掉,回头我再罚你五遍,不,十遍!”
小虫子样的石头,还是王蝉瞧着祝凤兰气谢邦直读书不听话,又思量着她阿爹要做胭脂镇书塾的大先生了,到时手下管着一大堆小娃娃——
小娃娃顽皮,她阿爹性子软,该吃不消了,这才特特琢出的小石子儿。
不大,像石榴籽儿。
宋毓之低头一看,蓝皮封面上小楷写着《道德经》、《庄子》、《菜根谭》……《金刚经》亦有。
皆是修养心性,静心凝神的书籍。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小姑娘声音先是小,接着又觉得自己怕什么,要说的话十分有理,理壮便声高,凑着人耳朵边就喊道。
“别又来一回白师茂那事儿。”
虽然白师茂辜负妻子败坏家业是该死,但在他肩上刻一口棺,让不适合吃阴间饭的人吃阴间饭,赚一棺又一棺纸钱的,半截身子埋黄土,王蝉也怕宋毓之沾了因果。
这就是在刀尖上玩转,一朝不慎,自己就也被割伤了。
宋毓之目光倏忽躲闪了下,“方才我可看了,你也引着负背鬼——”
话还未说完,就被王蝉掐断了。
“那我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了?瞧着都阴森,宋毓之微微抬颌,还不待反驳,瞧着小姑娘气鼓鼓模样,顿时又哂笑。
他较劲啥呀。
“是是,不一样。”
王蝉神气,“本就不一样,我都瞧了,高姐儿和李姑娘有羁绊,这口饭她能吃,方法是瞧着邪门了点,让她背上背了鬼,但我这心是好的。”
既然说起了勇毅侯府,王蝉便又和宋毓之说起了裴贵妃和徐安卿的旧事。
“你爹呀,我是说你上辈子那爹,他不是不喜欢媳妇儿子么,你和你娘这亲亲的人他都能嚯嚯,还半点没见他悔过又心疼,这不,这一辈子,天老爷都允了他,遂了他的心意,让他的媳妇生不是他的孩子在他膝下养着,给人当冤大头呢。”
“也不知道除了我,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事,我是从宫里出来的一个公公那儿知道的,不过,都说雁过留痕,这世界上就没有真的秘密。你这一辈子的阿爷后奶,便宜叔伯堂兄弟……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嗐,都是一家子的人,可能多少都知道一点,帮着遮掩罢了。甭怕,就算是今上,如今一看,也没什么了不得的,面上瞧着是威风,背地里,大家还不定怎么笑他,他还都不知道呢!”
王蝉说得有些饶,信息量一下又有些大,宋毓之愣神了下。
“什么?”
王蝉只道他没明白,想了想,精简上一番,最后扯着嗓子大声道。
“我说,就他这辈子做绿毛龟,被戴绿帽了呗!”
宋毓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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