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有两面,阴阳共生,正如阳光之后必定是阴影一般,七曜阵护着人世,也让人世这一方天地少了灵气。
龙这等灵物最是依赖灵气。
这一方天地缺了灵气,久而久之,龙灵自是远离此地。
不然,这数百年来的府衙县志中,众人择水日润泽时候,设坛请龙神,心诚下本应能请来龙君,却没有一回成功。
龙这等灵物有灵,平日里人们瞧不见,祂却是依附在山川之中。
青山连绵,苍龙静卧,层叠起伏的山脉是龙脊。
幽潭深深,水雾萦绕,熏腾的水炁亦是龙神摆尾。
山川,湖泊,幽潭……甚至是一口水井,都能是龙盘居的地方,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能大能小,变幻无穷。
“白大哥是蛟龙。”王蝉小声对宋毓之说道。
转过头,她又对孙乾和许逢春道,“祂正是你们说的蛇大仙,前段日子蛇走蛟,借沅江大水而行,已经褪去蛇身成蛟龙了。”
“好好好,”孙乾和许逢春大喜,怎么也没想到,在他们县城流传一段时日的佚闻竟是真的,而且,蛇大仙竟有机缘,如今成了蛟龙。
这是啥呀,分明是守着家神拜外神,舍近求远了呀。
“说来,这位龙君也是和我们淮县有缘,定不会瞧着淮县乡亲受苦,姑娘哎,可否帮我们再请祂一回?五牲十二果,不不,九牲十五、九牲十八果都成!”
五牲十二果,取猪、牛、羊、鸡、鸭,十二个果盘,已经是民间最顶级的供神供品了,平日里,也只有大户人家拜天公天爷时,又或是家里族中有大事,才舍得备这样的供品祭祀。
九牲就更不得了了。
取九九归一极数之意,除了家畜,得寻摸些林间野味,十五十八果盘,则寓意十五月圆圆满,十八双九极数,兴旺昌盛之意。
非一般情况,没有这般隆重。
王蝉有些苦恼,“可白大哥是蛟龙哎。”
宋毓之垂了垂眼眸,就见小姑娘眉间蹙在一处,细细如远山的眉都好似要打架似的,说着白大哥是蛟龙时,腮帮子鼓了鼓,清透的眼睛也恹恹了一瞬,可见是真的发愁了。
“没事没事,许小哥说得对,我们好歹试试!”转瞬,她自己又哄好了自己,眼睛亮了亮,一下就又来了气力,振作道,“回头我便寻白大哥来试试,有枣没枣,咱先打一杆再说。”
宋毓之跟着心肠都软了软,只觉得她咋样都可爱,低头看去,就见她发顶上的旋涡涡也比常人多一个,瞧着可爱得紧。
宋毓之依稀记得,小时候阿娘和婶婶们在家里吃茶尝点心,天有些热,一柄团扇在她们手中微微摇动,有一下没一下的。
扇面不大,随着摇动而起风,却因主人惫懒,往往风意未生,转瞬又没了。
她们悠闲,倒让他这瞧着她们摇扇子的瞪了瞪眼,满脸不耐烦,嘟囔了句热死了,噔噔噔就往外跑。
阿娘和婶婶笑得不行,“怎性子这样急,说风就是雨的,浑跟个泼猴似的,也不见发上生两个旋啊,也不知道这性子像了谁。”
他阿娘笑盈盈,“反正不是像我,也不像我家官人。”
“是是,大伯哥多举足若重一人。”
“……”
夸赞的声音在记忆中,那人给族亲的印象是沉稳,风光霁月,冰壶秋月,哪里想着,心狠时是豺狼披人皮。
生了两个旋涡的不好,性子急又犟。
宋毓之已经记不清阿娘和婶婶们的模样,却还依稀记得她们闲说的话。
但眼下,眸光一低,就见王蝉乌黑的发。
她今儿做小鱼娘的打扮,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长长地扎了根辨子,腰间挂一个抓鱼抓螃蟹的窄口小竹篓,显然是仓促间被人唤来的。
头上原还扎了个方巾,一番打斗折腾,方巾早不知落哪处了,偶尔还有一些碎发支棱着冒着。
不见潦草,倒添几分活泛可爱。
她们都说两个旋涡涡不好。
可依他瞧着,这样子才好。
宋毓之知道王蝉为何苦恼,这方天地龙灵已然少见,她口中唤做白大哥的白云阶是百年大蛇得了机缘,蛇走蛟成蛟龙。
虽能腾云驾雾,引风招雨,但离雷龙引雨,散去神鬼雨留下的阴霾,却又有些不足。
正如坊间常云,蛟龙行布雨,龙王洒甘霖。
雨和甘霖自是不同。
同样是龙,亦有区别。
孙乾听了王蝉的解释后,老眼里是漫了些失望,但他也满足,有得试总比没有好,当下就道。
“对对,得先试试才好。”
……
便是王蝉认识的蛟龙,孙乾也不想给祂怠慢之感,并不是哪个有本事的人都同阿蝉姑娘一样好说话。
孙乾读了大半辈子的书,又做了几年小官,对上对下,皆有经验,自诩有一双看人的眼睛,于人情世故方面,更为通透。
他捻了下胡子,教一旁的许逢春,“礼多人不怪,万万莫要将事情看得是应当,并不是说做了龙君,祂就一定得庇护,要是如此想,你想啊,天下多少不平事,祂管得过来,庇护得过来?忙都忙死喽,哪还有修行的时候。”
“潜龙在渊,龙灵这一神君,翱于天地,本就少沾人世红尘因果,也许睡一觉,天地都又大变化了。”
许逢春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
孙乾:“俗话都说了,庸人随众走,高人自成孤,也不知道性子是怎样,我们多想想总是妥帖的,便是和咱淮县有缘分,也不能怠慢了。”
当下,孙乾便和王蝉说好,他要回去将说好的九牲十五果备好。
“行!”王蝉利索应下。
左右村子的树还抓着地,虽然瞧着发蔫了些,但这事急不得,王蝉便先将一行人送回。
因着钱寂布下的阵法,砖塘村和淮县互为表里,王蝉掐了个诀,以风将一行人拢在一处,几人只觉得风裹着自己,往前一踏,砖塘村满是窑子的景淡去,鼻尖那窑火的烟炁都还残存,眼前却大变了模样。
是淮县望仙坊临江的那一家书肆。
人都离了后,阵法就被王蝉断去,就如夏日下了场暴雨,转瞬又艳阳高起一般,望仙坊的牌匾和书肆都在,却没有了那分阴鸷如爬蛛丝的阴森。
阴晦,被冲得干干净净。
“可算是太平了!我花巧枝这一天,过得是比戏文唱的还要热闹,哎哟哟,遭不住遭不住了。”
花媒婆走得像是背后有鬼撵一样,“我得回去和家里大哥大嫂说说,他们都还怕着呢,刘药姑砌了人在墙里这事儿,嗬,挨我们家这样近,我得回去说一声,都遭报应,都遭报应了!”
她嘀嘀咕咕,与其说是和其他人说话,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嘴巴上嘚吧嘚吧,心头就没空害怕。
“赵老哥,周嫂子,我就回了啊,要是有事寻我,往我大哥家捎封信,去府城寻我也成,我大侄女儿不也在府城,以后咱两家多走动走动,往亲厚了处。”
说着,她又提了自己险些成臭口鬼的事。
“你们啊,是不知道我心里多感激。”
对上赵向生,她一只手往腰间一叉,另一只手指了下赵向生,眉毛倒竖,没半分客气。
“可不敢再叫你爹娘这样伤心了,你也大了,得是他们的依靠才对。”
“是是。”赵向生被说得灰头土脸。
“都小事小事,我们就唤了你一声,都姑娘救的性命。”
赵大山和周金娘吃不住花媒婆的自来熟,不过,听着她一句大侄女儿也在府城,想想确实如此,出门在外,多个亲朋好友就多个路子,为了闺女儿行便宜,两人留了地址,亲近唤一声花大妹子。
花媒婆嗔言,“我能不知道是托姑娘的福?我啊,都记心上了,再谢,姑娘得烦我了。”
王蝉笑眯眯,“花婶儿知我,快回吧。”
送别了花巧枝,也不管她说姑姑节不过了,要回府城的事,那厢,孙乾和许逢春瞧着书肆里,鬼撞墙将自己撞没的孙二峭,叹人果然得积阴德,这不,一行人都撞邪门事了,偏生就他这亏了婆娘的,自个儿将自个儿撞死了。
说来也是冤枉,人钱东家还吝惜出手害他呢!
对于高姐儿,不止王蝉牵了她和李盼归的缘分,给予她往后立世吃饭的本事,孙乾对她也有安排。
“便住县城吧,再回葫芦湾,那些事能将人脊梁压垮。”
王蝉在府城住过,也在胭脂镇住过,前者是大地方,后者是小地方,她自是明白,小地方有多容不下错事,就算主导偷赵向生腿的是高姐儿的相公和婆母,说来,高姐儿也算苦主,在外人看来却没差。
毕竟,他们是一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
王蝉:“大人高义。”
高姐儿在一旁听得哽咽,拢着三个孩儿就又要冲孙乾和王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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