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姐儿连连泣泪,带着三个孩子,朝这个鞠躬,又冲那个道福。


    “谢谢,谢谢。”


    转过头,对着王蝉时,她更是镇重地道了福,眼里泪光盈盈。


    不为别的,就为她阻了这一通事,让自己不至于一错再错,错到底,真那样了,可就挽回不来了。


    王蝉弯眼笑了笑。


    在众人转过身忙别的事时,她的目光扫了眼砖塘村。


    烧砖窑子的火早已经熄灭,残破荒凉,黄茅瘴妖也已散去,黄土微洋的天光下,尘和天光在同一片天地。


    朦朦胧胧中,一道鬼影闪着红线的微光,身影虚妄,朝王蝉这边看来。


    它冲她点了点头。


    是李盼归的残魂。


    引了黄茅瘴妖出现后,它并未全部散去。


    王蝉打量了下这残魂和高姐儿之间的羁绊,又看了眼不敢多瞧高姐儿的赵向生。


    只思量片刻,她抬脚走到高姐儿身边,引着人到一旁说话。


    “依着旁人吃饭,总是要瞧人眉眼高低,便是填饱了肚子,衣食无忧,心里总归不得痛快,要是可以,你可愿为自己端一碗饭?”


    高姐儿愣了下。


    待明白什么意思后,她连连点头,迫切不已,唯恐应下得迟了就要生了变故。


    “要的要的,姑娘可是有活儿要予我?”


    她目光闪闪,满是希冀,想再推推自己,说说好听的。


    洗衣做饭,这些活儿她都利索,只又心中惶恐,乡下哪个妇人不会这些活儿?哪就值得眼前这大本事的姑娘找自己来做?


    她只恨自己是穷人家出身,学的本事不多,就是针线活也不好,手粗,好布料都容易刮丝。


    想到这,高姐儿局促地搓了下手,又口拙了。


    “唔,活儿眼下倒没有,”王蝉才说这句,就见高姐儿的眼神黯淡了两分,她忙又开口,“不过,阿姐可学一道本事。”


    本事学会了,自是不缺活儿。


    王蝉说着,又迟疑了下,“就是这本事算三教九流,不知道你会不会怕。”


    ……


    怕?


    高姐儿惨淡一笑,将三个孩子拢得更紧,“眼下我哪还有资格怕?”


    “人?鬼?”


    “嗬,恶人恶鬼,我都遇着了。我就怕穷啊!”


    说着,她抬袖擦了下自己的眼,哽咽含糊了声,苦,这世道苦。


    “可恨我生了个女儿身,前半生不随我意,后半生也没个盼头,我自认和男儿相比,半点不输入,手脚更是不懒,但走出去,就是难有我讨饭吃的地方。”


    王蝉瞧得心中发酸。


    旁人不知,她却知道,先前被邪法操控,高姐儿做了恶虎的伥,但她心下却仍有挣扎。


    这便是她和李盼归的羁绊。


    只赵大山和周金娘是苦主,赵向生更是实实在在被砌到墙里了,她也不好多说。


    旁人的事,她掺和了,旁人还道她挟恩图报,要他们看着自己的面子,饶了高姐儿呢。


    不是自己看开,被劝着饶了高姐儿,不免心中有疙瘩。


    疙瘩幽微,久了就难以言说了。


    眼下,赵大山一家厚道,和孙乾说了,换腿一事止于麻婆和赵立泉,王蝉瞧着李盼归和高姐儿的羁绊,也想托她一把。


    不止为她,也为李盼归,那更是个可怜的姑娘。


    “好,记住你这话,不怕就行。”


    王蝉掐了道诀。


    当即,一道清风温柔地拢过这一分鬼影,它怔愣了下,目光看了王蝉,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高姐儿,知道王蝉意欲为何,淡淡笑了下,最后心甘情愿地被这一道风牵引往前。


    众人一无所觉,各自说着话。


    宋毓之瞧得分明。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下王蝉。


    无他,就见鬼影憧憧,风拂着它的衣袖,光勾勒着丝缕的红光,履影虚浮,身形飘忽地一步步朝高姐儿的背后处走去。


    贴上她的手,她的背,她的脚……点着脚尖,悬于地上三尺高的地方。


    一人一鬼贴得很近,转过头时,鬼影的发丝丝缕缕飘在空中,在看得到的人眼里,有些骇人。


    但女鬼的脸上却颇为安宁,不见阴森恶意。


    是伏背灵。


    乡间常唤负背鬼,坊间故事里也常听到的鬼物之一。


    荒郊野地,日头晒不到的地方就地阴,常有阴魂留存,这样的地方走一遭,运势低的人就被这等阴魂缠上。


    往人背上一跳,一无所觉下,就被人背负着回了家。


    对付这样的鬼也简单,入门前拍一拍衣裳,没有执念的,瞅着人家里供的保家仙,门神,到底有顾忌,也就散了。


    但有执念羁绊的,这一招就不好使了。


    人养着鬼,鬼也由人供奉,给人行便利之便,能上人身,通幽冥阴路,问鬼请阴,也就是俗称的看事,吃阴间饭。


    高姐儿自是感知到自己背负的阴鬼,当下就睁大了眼睛。


    “姑、姑娘。”


    王蝉眯了下眼睛,“对,我说的那一碗饭是阴间饭。”


    瞧着人脸色有些白,王蝉又道,“你要是怕,李姑娘的残魂,我再送她走就是,我人还在这,倒是也不迟。”


    只有一点,王蝉有些可惜。


    人亡成魂灵,走过奈何黄泉,过完阴寿,机缘一来又再入轮回,投胎人世阳间。


    在阴地时,她在幻化成苦楝树的虚地里是只灵蝉,入人世是从罅隙处而来,完整的魂是托着宋毓之送来的那方胭脂石,说来算是钻了空子,倒没有投胎的记忆。


    也因此,瞧着她了,玄川真人会这般高兴,因为在它的眼中,王蝉仍是一只灵蝉。


    王蝉是修行人,典籍中可都翻看了。


    魂不全,再一世投胎容易有七灾八难,身体孱弱,做人都不安生。


    不止是做人,便是做动物,也是短命的。


    眼下要是送走李盼归,魂是没养全的,倒不如由高姐儿养着。


    红绳因果下,两人本就有羁绊,她是最适合养李盼归魂魄的人。


    而背负鬼附背,借着它的眼和口,也能给高姐儿一碗阴间饭吃。


    人死并不是尽头,直到亲人都不在世间了,没有人记得,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亲人记得时,会思念,会想和入了阴世的亲人说说话,会寻保家仙的祖宗庇护。


    阴宅有损,阳宅不宁。


    家里有不妥的,就要寻养了背负鬼这样的人通阴,问一问祖宗不决的事。


    “不不不!”高姐儿连连应声,唯恐迟了,自己的心意就被误会了。


    “我、我不怕,姑娘你别送李姑娘走,我就是、就是一时间有些意外罢了,再等等,不不,眼下我就适应了。”


    高姐儿捏了下衣袖,有着薄薄粗茧子的手捏得用力,都泛着青青的白,一双眼睛紧张地看向王蝉,盈着层薄薄的水雾,低下头,感激又哽咽。


    “这碗饭很好,很好。”


    她看着自己的手,是阴间饭又怎样,是她自己端住的碗,是自己的,就再也不怕别人说打翻就打翻了。


    王蝉了了一件事,这才搁下心。


    ……


    堆在村子空地上的尸体又多了两具,是麻婆和赵立泉的。


    尸骨沾过僵炁,便是黄茅瘴妖消亡,这分僵炁也已褪去,众人也惊怕,生怕有后患,尤其在看到麻婆的牙口这样锋利以后,更是觉得这些遗骨留不得。


    埋在土里,万一哪一天手一伸,个个从棺里顶个窟窿,再僵着身子爬出来可怎么办?


    才见过溟雨潇潇,众鬼破棺借雨穿行,大家伙脑子里都有具像。


    也不啰嗦,当即抱了好些柴火来,更讲究的,还特意回灶房里寻了一番,在燃着的尸堆周围洒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糯米。


    烟倒不大,王蝉引了天上的一束炙火,火星一撩而过,皮囊像纸扎的人一般,只须臾的功夫,这一处便燃了个干净。


    一道风来,卷着灰烬到江河中。


    ……


    王蝉拍了下手,只觉得功德圆满。


    宋毓之沉默片刻,“缺一场雨。”


    “雨?”王蝉皱眉。


    孙乾凑了过来,“什么雨?”


    他一看砖塘村,老眼眯了片刻,依着宋毓之那一句缺雨的方向去想,果真看出了些不妥。


    干,这地儿干了些。


    破窑子的砖石落得到处都是,村子里的地,和先头时候相比,瞧着更干一些,黄尘也扬得厉害。


    王蝉看出了门道,“不好,莫非是那一场神鬼雨坏了村子的生机?”


    越说,她越是肯定。


    果然,最了解敌人的是仇人,对玄川真人,宋毓之和他的恶念对上多回,知道得也更多。


    神鬼雨落下时,瞧着不显,实际上,地上的植物和远处山上的植被大受影响。


    只一呼一吸,草木枯了又盛,盛了又枯。


    尤其是能结果实的树木,只顷刻之间,就见抽芽,繁茂,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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