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什么,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为你背棺的,可有一个唤做白师茂的?”她问。


    宋毓之只想了想,便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


    奇得很,明明是个人,却求着自己助他去阴间背棺。


    那会儿,他身在鬼蜮的屋子里,鬼蜮流窜四处不定,哪里想着,如此情况,那人也能碰见。


    该是怎样差的运道。


    又是怎样薄的阴德。


    想着相逢便是缘分,他心情不差,便允了他。


    拿着刻刀,在人背上刻了一口棺,让他能吃上阴间饭,挣一棺又一棺的财帛。


    王蝉:……


    宋毓之:“怎么了?”


    王蝉一言难尽,“没什么。”


    王蝉瞧到,那些脸上有火烧痕迹的,对玄川真人恨得厉害,生啖人肉一样,一口咬下一块,两炁相消,被他打散成残破的骷髅头不罢休,咔嚓卡擦地将肉咬住。


    就这样,巨象也怕群蚁啃啮一样,玄川真人的巨像越来越小,香炉最先裂开,重重砸在地上,阴魂四处逃窜。


    高高的巨像也像化去蜡一样烂在地上。


    直到最后一刻,只剩一张烂嘴了,它也尤为不甘心。


    “我会寻到你……寻到你的,阿蝉,呵呵……王蝉。”


    王蝉盯着那一处地片刻,直到那儿什么都不见,厚云急速地退散去,天光重新清朗,她才道。


    “他还在是吗?”


    宋毓之也没瞒着王蝉,“是,这些是他剖出的恶念,这些恶念被毁,他的躯壳定也元气大伤。”


    元气大伤,便是大病一场,但只要留了一口气,这人就还活着。


    王蝉决定先发制人,“不能坐以待毙,得寻着他,趁他病要他命。”


    对于这一世,玄川真人附魂在何人身上,宋毓之在京畿的这段日子,倒有几分眉目和猜想。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两人在阴地相伴多年, 岁岁年年,攀在那一树高高的苦楝树枝叶上。


    阳光明媚,树影婆娑, 记忆里的风都是温柔的。


    春时, 紫色的花似云团一样,缀了一树一树,花瓣洋洋洒洒。夏时,日光耀眼, 绿荫浓浓,风来,摇动地上一地的光影, 时光好像都慢悠悠了。


    待到秋日,苦楝树的果子一簇簇的, 虽不能吃却有丰收的喜悦。


    作为一只灵蝉, 王蝉不喜欢冬日。


    宋毓之还记得, 树影落在她脸上, 衬得那道光愈发的亮,她脸上有细细的绒毛, 多瞧两眼,他都心头发颤, 别了眼睛不敢多看。


    蝉翼如霓裳,随着说话而微微晃动。


    “冬天多冷呀, 不好不好, 但没了它也不行, 没了它,咱们就不知道春天的温暖了……”明眸一亮,染上几分欢喜, 为自己想到主意而高兴,“这样,咱就让它短短的,飘一场雪就是过冬了。”


    就这样,一人一灵蝉,在一场飘雪中挨在一处,他听她说着,冬日来了,春日该不远了。


    冷冷的雪下,冬日在盼头之中有了温暖。


    只小小的一方天地,由灵幻化而成,在阴地那等诡谲灰蒙之地,可以说是桃源一样的存在。


    两人挨在一处玩耍,相依为命,心意相通。


    是以,虽才又重新再见,中间还隔了几年光阴,但默契仍在,半点没有生疏。


    才对上宋毓之的视线,王蝉便知,对于玄川真人这一世是何身份,宋毓之定有所了解。


    “是谁?”王蝉忙问。


    方才那一下,玄川真人的恶念都要散了,还念着她的名字,可见,他想要成仙的执着已经成执念,再无化解的可能。


    王蝉恶寒的同时,也觉得不痛快,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有这样的人在暗处盯着自己,垂涎欲滴,就像暗处里埋伏了一条毒蛇——


    还是一条会流臭口水的蛇!


    不把人揪出来晒成人干,她睡觉都要睡不踏实!


    宋毓之看着王蝉,又看了眼四周,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蝉顿时明白过来。


    也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会儿人多,回头人多口杂,走漏了风声,叫那贼子有所防备了可不好。


    “行,”她干脆,“等回了胭脂镇,我们再谈这事,还有,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喏,你瞧,这是我养的石头,是一只猫儿,像不像你养的那一只?是不是很可爱。”


    王蝉语气轻快,掌心一摊,像献宝一样,让宋毓之瞧她养的石头。


    她是没摆算命摊子,在阴地里放出的壮志瞧着还未酬,但是!她养了好些个石头呢!


    可有意思了。


    每一枚石头都有趣。


    王蝉想向小伙伴显摆显摆自己养的石头,也想将人领回胭脂镇,叫他跟着阿爹读书。


    正好,胭脂镇要盖新学堂,一来便进新学堂读书,说来是他占便宜了。


    另外,读书是好事,能明理,多好的事!


    自从知道了,往白师茂肩膀上描了棺材丹青纹身的人是宋毓之后,王蝉算是瞧明白了,宋毓之行事颇为随心随性,更没有对错之分。


    外人不知内情的瞧了,该皱着眉说他行事有几分邪门了。


    莫说别的,就是眼下,瞧着宋毓之和王蝉在一道说话,便是胆子颇怂,最爱挨着王蝉的花媒婆,这下也挪着碎步,挨近周金娘和赵大山,离两人远上一些。


    她的动作虽轻,却瞒不过修行人耳聪目明,那一分戒备,在六感通达的人眼中,更是一览无余。


    宋毓之眼瞥了过去。


    花媒婆顿时一阵心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了。


    她莫名心虚得紧,人一心虚,手脚就显得忙碌,搁哪哪都不是,显得多余,又是挠头又是摸袖子,才要对上眼,就一别脑袋,忙错开了眼神。


    转头,目光对上坐在地上的赵向生,花媒婆像是揪到救命稻草,一拍大腿。


    可算是找着自己能忙活的了!


    她扑了过去,上下摸了摸,紧着就嘘寒问暖。


    “我的大侄子哎,可怜喽,受罪了受罪了,可还有哪儿不舒坦的?腿可还好使,起身多走走,多走走,俗话都说了,再难的本事,都经不住反复的练习,百艺需勤习嘛,这腿被人偷了去,才回来,一时半刻的有些磕绊,也不打紧。”


    转过头,她又道。


    “啧啧,经了这场磨,我瞧着人是瘦了些,清减不少,大嫂子,赵老哥,等回去了,可得给我大侄子补一补,吃一些好的,汤汤水水都整上。”


    诗文都唱了,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只是出一趟远门,做阿娘的便忧心的不行,更何况遇着邪门事的赵向生。


    果不其然,听花媒婆一句瘦了,周金娘便顾不上其他的了。


    她探过头一看,更是怜得不行,“是瘦了些,是瘦了些,他爹,回去你往山里走一趟。”


    葫芦湾靠山吃山,山货可不少,莫说肉了,要是下上一场雨,到处都冒蘑菇。


    上山一趟,采菌子就跟捡铜板似的。


    赵大山嘴硬,“还想什么汤汤水水,回去就棍棒伺候。”


    话虽硬气,他的动作却轻,扶着赵向生起身,也唤他走两步。


    花媒婆的话拈着就来,也不管自己之前见没见过赵向生,哪里能知道瘦不瘦。


    不过,她这般热络,赵向生都迷糊了,瞧了爹娘又去瞧花媒婆。


    一时间,他还真怀疑是不是自己记性不好,忘记了他花家大姨。


    “花、花姨?”赵向生迟疑。


    花媒婆响亮,“哎!”


    感觉到宋毓之的目光挪开了,她这才松了口气,花轿子抬进门,转头媒人丢过头,当即丢了关心的大侄子,又拿眼觑王蝉和宋毓之。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不止她,孙乾几人也暗暗打量宋毓之。


    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瞧着宋毓之,几人的目光也有些惊怕。


    最爱以貌取人,赞宋毓之有一副好皮囊,瞧着就不是恶人的花媒婆,这会儿更是目光躲闪。


    她的心意倏改,嘀咕着画虎画龙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小哥,瞧着邪啊。


    无他,招来恶鬼啃啮玄川真人,一众的人算是被救了一命,虽知道要承宋毓之的情,但几人都被这景吓着了。


    地里突然顶出一只只鬼手,更有棺木的碎屑破开,只是亡魂,却个个栩栩如生,地上破掉的棺,瞧着都像真的。


    一个个棺洞在地上,沾了血沾了黑泥,恶臭腐败的滋味好似扑鼻而来。


    借着神鬼雨,众鬼穿行而过,这一幕就更叫几人心悸了。便是戏文里唱的恶鬼,都唱不出这一出。


    玄川真人邪门,他也不遑多让呀!


    甚至,几人听了几耳朵,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两人的前世,有父子的缘分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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