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个呀——
分明是少年春心藏眉眼!
是瞧到喜欢的姑娘了!
这样一想,饶是来人有副好皮囊,花媒婆也如老母鸡护小鸡,护犊子一般,对着这欢喜阿蝉姑娘的人,又有几分瞧不上眼了。
姑娘神仙样的人物,哪能叫人随随便便喜欢的?
她带着几分挑剔地将宋毓之瞧了又瞧。
最后,从皮囊上实在挑不出什么理儿,只得撇了撇嘴,翻了个大白眼。
阿蝉姑娘才多大呀——
得得,她一个外道人,就莫要灶王爷管院子,管得忒宽,回头人秀才公阿爹瞧着这要拱白菜的,自会收拾人!
花媒婆希冀王伯元大发神威。
……
那厢,王蝉自是不知道,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花媒婆满肚子的心肠像山路一样,盘呀饶呀,转眼就走了十八转。
“是,说来也是缘分,婶儿你也见过呢。”
提起这事,王蝉也颇觉有几分稀奇。
花媒婆这才知道,原来,当初在吴府时,眼下这人竟也在,只那时蒙着脸,唤做小七,也不是如今这模样。
她听得目瞪口呆。
连连摇头。
乖乖,可把她闹迷糊了,人死了竟还能活?
这本事通天,可不敢不拿眼睛瞧人嘞!
当下,花媒婆目光闪了闪,再看前头的宋毓之,不敢再瞎嘀咕了。
……
那厢,听得王蝉一句宋毓之,巨像的动作都停了停。
它瞧来时,目光实化的阴炁被人捏碎,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只直直盯着护在王蝉身前的宋毓之身上,许久不言。
片刻后。
“宋毓之?”
只听瓮闷的声音发沉,声线冷硬平直,没有唤自己亲子的温情,反倒有几分阴风裹来,阴沉沉的。
漫天的神鬼雨也黏黏腻腻地泼来,阴寒刺骨。
“好好,我儿你竟没死,这都多少回了,杀不绝杀不绝……不愧当年是天生道体的机缘,这命就是大。”
被它唤一声儿,宋毓之眼里闪过分厌憎。
就如玄川真人所说一样,宋毓之已然死了许多回了。
不止是当年献祭压阵时的那一回,和王蝉一道逃出阴地时,他也死过。
再有一回,在破庙之中,他阻了玄川真人那分恶念,将藏了王蝉几缕神魂的胭脂石递出,转交给王伯元手中——
荒庙大火,燃成灰烬,只似从未存在。
那一回,他也死了。
按理来说,死了又生,他得于玄川真人血脉的那一身骨血,早就还尽了。
哪还有什么父子缘分可说。
天地都允他不认的。
但听着玄川真人的话,听出它话中的嫉恨,宋毓之冷笑了下。
再应它,说的话也颇为嘲讽。
“你还没死,我怎么舍得死?天道人伦,我这做亲子的,得想着为你送终才是。”
“小子放肆!”玄川真人怒喝了声。
下一瞬,就见滔滔黑雾席卷而来。
对于王蝉,玄川真人是贪,觊觎她能助人成仙的灵蝉之力。
那么,对于宋毓之,玄川真人的感觉就五味杂陈了。
作为一个修行之人,他自是想要成仙。
坊间小民也能说一句,不想做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他作为人间一逍遥客,指鬼役灵,搅风搅雨,无论走到何处,凭着一身本事,都被人拿眼睛当仙人一样看待,享万民膜拜。
被恭维久了,心气便更高。
更当是明白,胸无凌云志,终究难成大器。
只他没想到,天生道体,他的亲子竟是天生道体。
谁拥有这份仙缘不好,偏生是他的亲子。
是他的血脉……
却又不是他。
这是嫉。
这份仙缘离他这样的近,他伸一伸手,好像就能够到的地方,怎不叫他心生妄念?
……
宋毓之小的时候,玄川真人也曾为他的仙骨机缘欢喜过,毕竟,他唤他一声阿爹,最最亲近的血脉。
但随着宋毓之一日日长大,瞧着这一份机缘,自己的修为又入了瓶颈,无可抑制的,玄川真人生了贪念。
凭什么!
是他血脉的亲子,这仙骨怎不能是他的?他是父亲,是赋予他血脉骨血的人,他宋毓之的一切,合该是他这做爹的!
嫉妒到了后头便是恨,一日日扭曲,最后没了做人的模样。
直至他将人献祭,夺了仙骨——
可不曾想,便是夺了仙骨,成了仙,他最后也只成了堕仙。
天道下自有公允,自有戥子秤砣,只一瞬,那名字落了仙籍又黯淡去,叫他连连喊不,疯狂哀求诅咒,也不再留痕迹。
未曾踏足天外仙地,亦回不去人间,进不得退不去,自画了牢笼,沉沦在晦涩灰蒙的阴地之中,和妖魔鬼怪混迹一处。
而他的亲子,宋毓之,却是机缘深厚的。
便是魂飞魄散了,一身的血骨都化到阵里,只一道残魂在阴地徘徊,竟叫他遇到了一只灵蝉。
而这灵蝉当真如传说中的一样,周身灵气能助人成仙。
一道残魂,竟也叫她养出了人的模样。
天知道,在阴地里瞧见有了人模样的儿子时,再看看他身边那蝉翼如衣的姑娘,它有多贪婪。
可恨可恨。
哪里想着,前头那两遭,竟叫人逃了。
玄川真人贪婪,“世间都言,可一可再不可三,今日得见,是天怜我这些年的执着,这一次,我叫你们哪里逃。”
砖塘村。
巨像身上的石子早已经剥落,露出下头的血肉皮肤。它身前的香炉里,不断有人的神魂献祭而来,可它尤觉不够,贪婪地吸了一口又一口。
花媒婆几人瞧着巨像,又怕又恶心,啧啧声不停,还搓了搓胳膊,将上头冒出的汗毛搓下。
无他,黑雾滚来时,漫了砖塘村这一地,却也将巨像自己裹了一身。
它大变了模样。
皮囊上下像长了瘤子一样,这里冒一个,那里又冒一个,黑雾过处,威势赫赫,却也腥臭难闻。
“这是怎么了?”孙乾几人不解。
王蝉:“是亡魂的怨憎。”
人在许愿的时候,为了想要得到的东西,时常轻易地将自己拥有的东西许出去。
健康,年寿……
而真的剥夺的那一刻,却又愤懑挣扎。
此刻便是如此。
只见香炉里,香头一点猩红色,青烟袅袅腾空,在香火的上头虚化成挣扎痛苦的人形。
也因为这分怨憎,巨像吞吐了香火,心神激荡之下,被吸纳进它身形里的亡魂怨憎残留,挣扎激荡,皮囊也就变了模样。
瞧着像癞蛤/蟆一样。
宋毓之和玄川真人缠斗在一处,此处飞沙走砾,黄土洋洋。
王蝉先是担忧,很快,她便放下了心来。
当初,玄川真人的那一场亲族献祭,亲子压阵,是毁。
但越修行,王蝉越明白,万事皆有因果,就如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便是街头不入流的算命先生,算卦时的50根蓍草,也只用49根来推演。
剩余的一根留用。
此事意为太极不变,天道留一线生机。
当初,一身神魂血肉都融入天上星阵,瞧着是大难,但它也是宋毓之的一线生机。
从此,他是阵,阵是他,便是身死,也可借着一丝残魂重生,能是天地万物。
王蝉心神有感。
当年,便是没有身为灵蝉的自己,攥了残魂在手,阴差阳错以灵力氤氲,他也能凝结成魂。
只时间更久一些罢了。
祸福两倚,当年那一场难,也埋了福份。
尤为关键的是,一身骨魂魄化阵,他亦可是阵,阵亦可是他,阵开阵合,修行渐深时,皆由心动。
而天上星阵,引诸多星力而布阵,又何其威势赫赫。
果不其然。
只见宋毓之掀了天上星阵的一口,阴风阵阵而来,这一处阴地瞬间入鬼蜮,神鬼雨更是骇人了。
无数道鬼影在雨中飘忽穿行而过。
瞧着是溟雨潇潇,鬼炁漫野,孤魂借雨而行。
宋毓之明明能以星阵将玄川真人的恶念毁去,偏生要以阴制阴。
只见这一份阴炁不是助了玄川真人,反倒是将它一点点啃啮。
阴鬼从地下破棺而出,手瘦如骨,脸上残留着火烧焦黑的痕迹。
一个个都是玄川真人害过的人。
狰狞恶鬼,啃啮得最凶的,是当年被献祭的宋氏族人。
注意到王蝉看来的目光,宋毓之垂了下眼眸,轻声道。
“是,因为那一场献祭,它们的魂散得七零八落,几欲不存,后来,我想了个法子,以背棺的法子,将魂一点点背回,为的便是今日。”
背棺?
王蝉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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