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是热嘞。”看一眼钱寂,又道,“是不是这东家邪法的影响,咱这处阴了些?”
王蝉摇摇头,没说什么,面上有几分慎重。
孙乾嗔怪,“哪就这样夸大了。”
“我来,自个儿来!”
不待许逢春喊冤,孙乾捻了捻胡子,衣角一掀,也要抬脚往外走。
才走出一步,他跟许逢春一样,急急又缩回脚。
此方情形不对!
毕竟生魂出壳当过疯道人,如今疯道人不在,县丞老大人也有警觉。
孙乾当即皱了眉,回头朝王蝉追问来。
“这天热得有些不对劲,姑娘可知是何缘故?”
王蝉瞧过河岸边那些鬼木,视线一转,又落在花媒婆三人脚下。
不知何时,日头一点点爬高,明晃晃落在地上,拉长的光影一点点窄去,最后只余寸点的影子缩在跟脚处。
似有什么被压到了极致,下一刻便要触底反弹。
她心惊了惊。
眼下,已然是正午时分。
“阳极生阴,盛极而衰……是那阵法的缘故?地阴重则邪出,时阴则鬼出,不好,他一直在等的便是这正午的日头,这一处要成阴地。”
王蝉的话才落地,似是应和着她的话,被变字诀困住的钱寂倏忽大笑出声。
“哈哈哈,小丫头片瞧着年纪不大,倒是有几分眼力和本事。”
“不错,我这阵法早已经在望仙坊这一处布下,以此为点——”翅膀尖一指地,倏忽又扬起,带了道风朝四方而去。
他盯着自己成鸭翅膀的手,变字诀大盛,他已然两手都成了翅膀。
眼阴了阴,咬牙道了句该死,紧着又重复道,“以此地为点,淮县为面辐散而开,入了这一处地,你们谁也别想走脱。眼下,便是让你们先得意两分又如何!”
铺面对面那道剜了个窗的墙,如假影一般的竹林动了。
“地阴邪出,时阴鬼出,不错不错,丫头一眼便明白了我这阵法的意图,要不是如此情形,倒是个知音人。”
“这鬼何来?呵呵呵。”
钱寂黑黢得似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眼更黯了些,扫过孙乾许逢春,最后落在檐棚外头的花媒婆几人身上,倏忽地勾了下唇,声音放轻了几分。
“你们啊,一城的人都将是我手下的鬼。”
吓唬谁呢?
花媒婆正待说话,倏忽的,她觉得自己有些冷,汗一层层地淌下,整个人像浸透进冰冷的水里。
水没过胸口、脖子、鼻吸……越来越沉重,物极而反,须臾的功夫,她又越来越轻,像要脱掉皮囊,活人变死魂。
花媒婆眼惊恐的瞪着,想眨却不能眨。
因窒息之感,她的口不自觉地张着。
“啊啊啊,啊啊啊!”
长了长了。
花媒婆绝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变长,肥肥的塞在口腔中装不下,挤呀挤,拉长又变薄,像蛇一样盘坨在其中,黏腻的口唾在滋长,带着阴寒冻骨的炁息。
偶尔吸到一口炁,满鼻腔的恶臭。
臭口鬼……
她是臭口鬼!
再没有比这一刻更能清晰的感应,她花媒婆死了后会做一个臭口鬼。
做了大半辈子媒,为了赚那些媒人红包,少不得要说一些糊弄人的话。
嘚啵嘚啵,张了口就停不下,唾沫四飞。
便是知道有些许不妥,为了铜钿能够安然落袋,睁一只眼闭一只就已经是好心了,跟着帮衬遮掩才是寻常事。
见惯了婚事,她哪里看不明白,十门亲事里,难得有两门是喜事,夫妻和和美美到白头。
剩下的——
锅碗瓢盆酱醋茶,少不了的叮叮当当,哐哐碰碰。
擦痕是小事,更甚至玉石俱焚。
唢呐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抬轿子,红衣红绸的热闹景儿,和丧衣孝服打哭丧棒,是同出一道的热闹儿。
吃人……
吃人啊。
姑娘家苦啊,娘家吃了,婆家吃,她这做媒婆的,牵桥拉线,赚了两头的人情。
那些个爷娘,吃过的盐比年轻人吃过的米都多,便是瞧着大字不识,却也不是傻的,哪能叫人轻易糊弄。
哪个瞧不出来,媒人说的儿郎有这不足,那不妥?
可为了几两的彩礼,谁家能留姑娘做老姑娘?
总归要成亲的。
做姑娘时怨爷娘,等姑娘也做了姑娘的阿娘,不知为何,却也变成了记忆里让她埋怨的爷娘模样。
……
日头升到正午的当空,阳光打了个晃,骤然亮得刺目。
望仙坊这一处的鬼木一排排,初时叶片打蔫,枝蔓垂坠,等这日光到了最强的时候,盛极而阴,鬼木反而得到了滋养,遥遥地应和着守川书斋窗后的竹林。
寒竹丛生,暗影层层。
“铮!”
竹林一晃,鬼木的叶片便接连地疯涨,苦楝木的花开了一团又一团,黄粒的果压了一树又一树。
本是青郁之色,却又蒙了血煞的晦暗。
在这恋木绿中缠红的景中,丝丝怨炁朝淮县的四方九街十八巷而去,缠上或是摇扇休憩,或是闲话的人。
众人如花媒婆一样,热汗淋漓而下,目光发痴,眼中的黑愈发的多,挤得白几乎没了空间。
搬弄是非的口舌鬼。
痴妄一物的痴鬼。
贪恋食物,手撑着吃饭方桌,涎着<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的馋鬼。
……
望仙坊的青石亦变了冷硬的灰,描金的字像淌了血泪一般,随着城中阴重鬼出,一个仙字也变了模样。
只见人字化了汁儿,流淌覆山,王蝉抬头看去,它竟成了仚。
人入山中,长生不死,似山鬼,又如仙。
“大妹儿,大妹儿你醒醒。”
一旁,赵大山和周金娘瞧着花媒婆的模样,吓得不轻,又担心得很。
搓了搓手,想挨近又心中惊怕,一时无措得很,瞧着这个又去看王蝉。
“阿蝉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孙乾更是急得不行,这淮县里的人,可都是在他治下的,父母官父母官,自是要有做父母的一片心肠。
赵大山和周金娘是葫芦湾来的,眼下这阵法由书肆为点,朝淮县四周散去,却也没那么广的范围,未牵涉到葫芦湾,便是两人觉得热了些,也不如花媒婆一样受这样大的影响。
孙乾和许逢春在书肆里。
俗话说灯下黑,眼下两人就是这般情形。
阵法之下,淮县众人受阴炁侵蚀,他们却未受太大影响,眼睛里眼白是眼白,眼珠是眼珠,清明得很。
但两人都忧心。
许逢春虽是衙役,但家在这一处,家里不止有老母,还有亲朋好友,街坊邻居。
说实话,几人都面露绝望了。
怎么也没想到,这钱寂竟在这一处布了如此阵法,也不知布了多久。
别的不说,单从坊门建成来看,就有数月的光景了。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眼下,王蝉要是算一条强龙的话,钱寂便是那盘道儿的地头蛇。
孙乾急得不行。
做过疯道人,六感共生,眼下便是疯道人重凝成了话本中的文字,他亦有些许见识。
抬头瞅了眼日光,只盼这正午阳极生阴的时辰早些过了。
“阿蝉姑娘,可有法子缓一缓众人化鬼的速度?待这正午之时过了,兴许这极阴之地的阵法也就破了。”
“可笑,你待看看这日头还能不能成原来的那方日头了。”
钱寂冷笑了声。
孙乾几人忙抬头看去,这一看更是心惊,打方才日光晃了下,竟不是错觉,它竟当真像被什么咬了一口,光盛极又黯去。
再又火吹鼓炁旺起时,日光好似不是原来的日光,明明亮极,却又带着分阴邪,光冷冷蒙蒙的。
王蝉朝半空中捻了一道光,在指尖搓了搓,嗅到了日光中沾染到的一分炁息。
是窑火的味道。
她在砖塘村嗅过这味道。
火炁,带着土的腥,又带着烧灰的滋味,炁凝于眼,一排排鬼木在她眼中又有了他样的颜色,青是青,碧是碧,翠又是翠……深浅不一的绿。
上头蒙的灰……是烧窑的灰。
王蝉知道破阵之法了。
这一方天地,城中皆是人,与其在阵法之下,人在窑火中蒸腾成鬼,不若破去虚妄,引这方邪异入其下,去阵法阴地所在。
是砖塘村。
在窗景的背后。
“既然这一轮日头不成,那我们便换一轮。”
几人还不待惊诧她是何意,就见她朝半空中扔了一块石子,一管月光白的笔在她手中出现,遥遥一点石子。
【破妄!】
就如点睛一般,一管月光石的笔,笔头凝一簇的日曜,遥遥一点那方石子,石头雕琢,一道薄白悬于书斋窗景的竹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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