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一番探查下来,多是人捕风抓影,见着枯枝影就喊鬼手要上门抓人了。


    城中乱相,当真应了疑心生暗鬼这句话。


    这也是孙乾这做县丞的,忧心牛僵这事的原因。


    ……


    牛僵都来了,再来个青天白日的鬼影,也、也不足为奇吧。


    三人心中没底。


    拉车的马也莫名躁动得很,长而密的睫毛动个不停,蹄子原地踏动。


    要不是平日里性子温顺,又被扯了套脖子的缰绳,这下定要不管不顾地撒蹄子往外跑了。


    孙乾果断,“先离开这儿再说。”


    还不待孙二峭有动作,这时,车马旁传来一声男子的声音。


    只听他拉长了腔调,话语寻常,甚至含了两分生意人常带的客气笑意,听来却莫名有几分讽意。


    阴阴冷冷。


    像草丛里有长虫要探头,窸窸窣窣的动静。


    “孙大人,我都留客了,你不和主人家打声招呼就要走,这可不是做客的规矩。”


    三人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守川书斋的牌匾下头站了一个人。


    守川书斋颇大,瞧着是三间店肆打通,沿街的一片是廊棚。


    晴不曝日,雨不湿鞋。


    光落了阴影在他脸上,上半张脸暗,下半张脸白。


    许逢春多看了两眼。


    三十多岁的男子,身高中等,被光照的下半张脸显得有几分苍白,隐隐能见皮下发青的血管,眼下带点黄,似有几分病气。


    似要迎客一样,他往廊棚里走回一步,侧了侧身,做了个请君入内的动作,全身又入了阴影处。


    如此一来,细细看,那脸的颜色和店里架子上卖的纸张倒是有几分相似。


    “大人,这位是?”许逢春吃不准县丞的态度,瞧了孙乾又去瞧书斋里的人。


    只觉得他五官生得普通,但那一双眼睛黑,恁黑。


    一眼瞧过去,让人记不住样子,只留意到他穿了身鸦青色的长衫。


    宽袖圆领,生得不风流。


    不过人靠衣装马靠鞍,佛祖还要靠金装。


    因着这身衣裳,这面貌寻常的人,倒也多了几分风流。


    孙乾意外,“钱东家?”


    ……


    出言拦了孙乾的人是守川书斋的钱寂钱东家。


    这会儿,隔了百多米外的李家屋舍下,花媒婆踮着脚,视线穿过内河河面,瞅到河对岸的书肆。


    “东家有客人呢,”她阴阳怪气,“就是不知道这一回,他是不是又嘴巴不修德,随意就给人取了诨号,叫人乡瓜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瞧着她的模样,也不好插话。


    花家大妹子和花家老嫂子,姑嫂两人听着都是个记性颇好的,一件事记老久。


    不过也好,老话都说了,姑嫂合得来,福气自然来。


    看来,花家的福气差不了。


    ……


    那厢,钱寂自是没有唤人乡瓜。


    再是寒酸的车马座驾,孙乾也是淮县的县丞,二把手的存在,管着县里方方面面的事,尤其是顶头上司不管事的时候。


    寒酸?


    这是俭朴。


    钱寂皱了眉,一双黑得像井的眼上下扫过孙乾。


    再出言,话里有着试探。


    “方才不是大人?”


    孙乾莫名,“什么?”


    “不是你说要将我拦下?”他又有些不解,“对了,你怎么将车拦下了,二峭说像是撞到人了,不会真撞着什么了吧?”


    因着是相熟的人,孙乾提着的心又放下,往四周看了看,没瞧到什么不对劲,只心中暗道,说不得是孙二峭瞧花了眼,自己将车马勒住,又怕他数落,这才出言说见到人影,推脱责任。


    孙二峭牙咬得咯咯响,不知是惊的还是热的,后背激了一层的冷汗。


    真有人影,嗖一下又不见,像鬼影子一般。


    “不是你?”钱寂当下就暗道不好,几步往前,鸦青色的衣袍盈了些风,脸阴冷了下来。


    他知道是自己没沉住气,一时出手,没探出人,倒把自己的底子给露了出来。


    也是他大意了,瞧着孙乾的车马过来,竟以为动了阵法的是他。


    旁人不知内情,他可太知道了。


    淮县闹牛僵,要寻一个有本事的收了它,几番寻找,探出一个疯道长颇有本事。


    青天白日的,他在众人面前拦了新郎迎亲的队伍,一声变变变,大白马成了白头鸡。


    张榜贴告示,悬赏……就为了寻疯道人。


    而那疯道人,不是旁人,正是眼前的孙乾孙县丞!


    只旁人不知,他自己也糊涂忘记了。


    ……


    “谁!”钱寂一双眼急急朝四周扫去,喝了一声,发黑的眼珠阴得厉害。


    “阁下既动了我的阵法,就莫要藏头露尾了。”


    守川书斋在阵眼,方才王蝉那一下,乍然只如风来,吹得涟漪起又平,快得几乎像没有这事。


    但此阵是以钱寂的心血布下,尤为看重,他是阵,阵是他,即便只是风吹草动,细如毫毛的动静,他也能感知,自然没有将这一道起涟漪的风忽略。


    知道自己拦孙乾车马那一下,他已经暴露,钱寂眼里幽光一闪,不再遮掩。


    只见他盯了眼孙乾,只片刻的功夫,心里就有了决断。


    既然人都送到跟前了,不是他们动阵法,但也是他们让他露了底,就该偿他一份因果。


    当下,钱寂决定,要以孙乾三人为饵,将动了他阵法的人引出。


    只见鸦青色衣袍无风而起,如血丝一样的炁息爬上书肆正中间的匾额。


    匾额是楠木制作的,温润干燥,纹理清晰。


    琥珀黄和姜褐色的纹路相互缠绕,交织成色,瞧着竟成了大小不一的祥云纹。


    但那丝血丝一样的炁爬上,就如荒宅爬了土鼓藤,一下就多了几分阴暗气息,这楠木制作的匾额也大变了模样。


    祥云纹像活了过来一样,扭动挨近,点点密密,像有了人脸。


    守川书斋这四字,原先凿刻木头,黑墨描边,瞧着落笔慎重又规矩,刹那的功夫,字好像化了蜡一样淌了汁。


    孙乾三人只觉得头一昏,脚下踉跄,再看守川书斋,只觉得挂在墙上的一张张画也活了过来。


    黑墨成了黑雾,扭转成一张张鬼脸,画青山的色彩则成了青面獠牙,紫粉之色化作女子妖娆的身形,风情万种。


    挨到人跟前之时,亲昵妩媚,让人熏熏然发醉,恨不得醉死在温柔乡中。


    下一刻,亲来的樱桃唇陡然张大,瞬间成了血盆大口,美人脸也沾染了纸张的黄白,瞬间成了白头略泛黄的骷髅。


    “娘咧!有鬼,我就说有鬼。”方才还心花花的孙二峭被啃了半脸的血,吓尿了,两腿打着筛,几乎吓没了半条命。


    好不容易有了点气力,连滚带爬地爬到孙乾身后,抓着老爷子的衣袖就不放。


    “大人救命,救命!”他凄惶四顾。


    孙乾也惊。


    但除了惊,他朝四周看去,还觉得这书斋的画要成活,这一幕有几分眼熟。


    想得多了,又记不起事,反倒累得脑袋发紧发疼。


    当下就捂了下脑袋,脚步往后踉了下。


    许逢春目眦欲裂,“大人小——”心。


    一个心字还未说出口,就见画中的一道青色化作青脸,像薄薄面皮一样,贴着脸而来,瞅着就要将孙乾的脸盖住。


    一旁,孙二峭流了血,又被女鬼迷了心,运是三个人中最低的一个,这会儿已经叫一张白脸盖上了。


    他两手十指凄厉地抓挠自己的脸,呜呜出声,整个人像醉了酒的老汉,不得章法地挣扎。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绿光透着亮,从书斋外头疾驰而来,如飞矢箭鱼,一中就中了靶心,将朝孙乾贴来的青脸击散。


    书斋这处有尖锐的鬼啸声响起。


    箭矢在半空急转头,穿透一个又去击另一个,鬼脸张张,最后只能不甘却又无奈地退场。


    挂在墙上的画也失去了诸多色彩,瞧着像斑驳破旧的古画残物。


    许逢春眼睛一亮,扯过孙乾,指着在那道绿光后出现的王蝉,快语道。


    “大人大人,这就是我说的小高人,有救了,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孙二峭挠着脸,撕心裂肺,“救我救我!还有一个我!”


    有有有,都有!


    绿光入了王蝉手中,重新成型。


    竟是一条柳枝,听得孙二峭呼救,唰唰几下就朝他抽去。


    柳枝打鬼,越打越小。


    只几下,蒙在孙二峭脸上的白脸鬼皮就散去了。


    那是个有些歪邪的男子残魂,最喜没良心薄待妻子的炁。


    都要被抽没了,还在孙二峭枣皮样的脸上扭了扭,依依不舍,最后留个嘴,撅着吸了口阳气。


    鬼唾缠绵,带点青灰之色,又如密密的蛛丝,拉扯不断,粘着孙二峭和白脸鬼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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