牲畜要歇,人更要歇。


    往池塘边一走,池水往脸上一撩,直道痛快。


    “都注意着些啊,”钱吉荣朝池塘边大声喊了几声。


    “省得省得!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我们都仔细着呢,再说了,这么些人都在,怕啥!要是落水了,拱也把人拱起来了。”


    钱吉荣切了一声,“哪是让你们注意这个了。”


    “衣裳都穿好,洗个脸就好了,人阿蝉姑娘还是小丫头呢,你们露着个胳膊和膀子、再敞着个胸膛……像什么样儿?不成体统!”


    自打春日农耕时,在田里被大小娘们调笑一番好春光后,钱吉荣就格外的注意形象。


    约束自己,也约束别人。


    当即,好一些人嘘了他一声。


    大老爷们,怕什么人瞧呀。


    不过,视线一转,瞧见站在树荫下俏灵灵的王蝉,原先打算扯了衣裳往水里跳的人,默默又拢好了。


    是不太体面的模样。


    秀才公家这姑娘,生得太好了,瞅着这模样,他们都不敢造次了。


    钱吉荣满意,收回目光。


    他看向王蝉,想到什么,开口道。


    “阿蝉呐,上次你问我的那事儿,我后来想了又想,真没想起来——”


    王蝉安慰,“不要紧,事情过这么久了,不记得也正常。”


    钱吉荣:“不过,今儿我们不是走了一趟砖塘村吗?我这才有了点印象,我以前好像就是在去这地儿的路上,茶寮里歇了歇脚,这才听了那一个困人偷寿宅子的故事。”


    “砖塘村?”王蝉凝了凝神。


    前些日子,走了一遭幽窖村,村子荒了,没瞧出什么,她将事儿理了一遍,发现一件事有些怪。


    村子里一早就有困人偷寿宅子的故事在流传。


    说得可真了。


    和蜃炁虚影里两相一比,除了说书、亦或是口口流传又添的一些夸张营造氛围,细节大体差不离。


    贼子偷金,花楼挥霍,十二次偷金换人寿,年华暗渡,皮囊一日衰老过一日……与此同时,出金的人如枯木逢春。


    这浑然是林家二老遭遇的粗略版。


    事儿应不是他们传出去的。


    偷寿的故事里,林家太公虽然是被偷寿的苦主,但他也窃了后人的寿,说来,他们算是一条藤上的瓜,拔了萝卜就扯出泥,干净不到哪儿去。


    这事,林家二老必定讳莫如深,轻易是说不出口的。


    王蝉思前想后,觉得会理了这事儿,将其说成故事一样说出去的,应是蜃炁虚影中,那鸦青色衣袍的人。


    无声炫耀。


    因着有修为,行事又毫无忌惮。


    更有,他穿着的衣袍,虽只露出些许,但仍能瞧出,那是读书人常穿的制式。


    王蝉从她阿爹这些日子沉迷于给书肆送画、荒了读书反而爱写话本,这一事上看出——


    文人,都有一颗爱写爱画的心。


    那鸦青色衣袍的人,是读书人?


    是以,在怀疑最早说出这故事的,是那鸦青色衣袍的人后,王蝉在镇上一番探问,这才知道,这故事在胭脂镇传开,还是钱吉荣能说。


    因此,王蝉寻上人问了几句。


    ……


    钱吉荣挠了下脑袋,“嗐,真太久的事儿了,你也知道,我时常在外头走,去的地方多,记得故事,那是因故事有趣,但我还真不一定记得清听故事的地儿!”


    王蝉表示理解。


    “成,后头我自己去砖塘村瞧瞧,寻一寻茶寮,就算不是那地儿也不打紧,费不了多少功夫。”


    “也是,不耽误你事儿就成。”钱吉荣松了口气,显然是想起钱大岭说过王蝉的神通。


    梦都能进了。


    走这一程路,应是费不得多少事。


    “对了,过两日我又出门,去哪儿倒不一定,等我再回来,说不得等到秋日挂果了,这一路啊,我给你好好留意着,瞧着哪些个果子留树上多的,我一准儿和你说!”


    说罢,钱吉荣薅了薅袖子,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


    王蝉噗嗤一声笑,“好呀好呀,这等果子做酸梅子最是好了,再多宴几回,应该就没人再说大岭叔了。”


    钱吉荣一拍钱大岭的肩膀,声音发沉。


    “好侄孙,莫怕,叔公定会护着你。”


    钱大岭莫名,“怎么就时护着我了?留树上多的果子怎么了?”


    “道旁苦李啊。”王蝉笑道,“叔你没发现吗?要是一棵树剩的果子多,绝对是因为那果子难吃。”


    道旁苦李,这才人不吃,鸟不食。


    这等果子做酸梅子,最适合宴那些现在还嘴硬嘴碎的。


    钱大岭摆手,“嗐,咱镇上水好,土也好,附近的村子也大差不离,就没有不好吃的果子,能难吃到什么程度?我是没吃过。”


    钱吉荣嫌弃,“那是你走的地儿不够多。”


    “没事,等我为你寻回来,定是那又苦又涩的,要是好吃,我站那儿给你捶。”


    “捶就不必了,你是小叔公,辈分搁那儿,我哪敢啊。”钱大岭摆手,想到接下来的话,自己先笑了,“找不到的话,改你唤我一声小叔公吧。”


    钱吉荣倒竖眉毛,“大胆!”


    两人闹成一团,钱吉荣呸呸了两口尘,下了决心,“成,寻不到我喊你叔公。我就不信了,走那么多路,我就寻不到个结苦果子多的,你等着!”


    王蝉知道,钱吉荣这不是夸海口,他是真走的地方多,而且出发时也不知去路。


    无他,钱吉荣是个鸭倌。


    过几日,他会盘了胭脂镇大数的鸭子,合着他家里现在养着的,赶着鸭子往外走。


    鸭子一路吃一路长,随水走,走到哪,他便宿在哪。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钱大岭又有些不舍, “真又要往外走啊?”


    “这走了,可就不是几日的光景了,再回胭脂镇, 又得过好长一段日子。”


    钱吉荣:“走, 怎么不走,活儿是累了点,但能赚不少。”


    “你瞧我这两年做什么事了?花得多,进项少, 眼下瞧着还没捉襟见肘,日子勉强过得去,但那都是前些年, 我养鸭子赚的老本儿在那儿撑着!”


    “趁着年轻,我得再赚几笔。”


    说起养鸭经, 钱吉荣头头是道。


    虽说家有万贯, 带毛的不算, 但鸭子比鸡好养。


    鸭不闹鸡瘟, 不容易害病。


    他赶着鸭子随水走,水草一路吃鲜嫩的, 再捞一捞江底的河虾螺贝,它们自己也机灵, 嘴一叨都能叨到指条长的小鱼,不缺鸭子的百张嘴。


    遇到码头地, 停着卖一下蛋和鸭子, 都是最鲜最灵的货, 好卖着呢。


    时常游水的鸭,肉比家里养的紧实香口,要价也能更贵一些。


    “再说了, 我在镇上也没什么意思,一个个的瞧见了我,都问我什么时候再娶媳妇,问得我是头疼脑胀。”


    “我是不想娶媳妇吗?这不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吗?”


    说起这事,钱吉荣也满肚子的牢骚。


    这两年,他少有赶鸭子出门,也是听着乡亲的劝,想要寻个合适的媳妇,再成个家。


    家里稳当了,回头再去立业。


    毕竟鸭倌人风餐露宿,兜里有银,但瞧过去颇为埋汰,和睡破庙的丐子差不离。


    只一个睡庙里,一个睡赶鸭船上。


    三分相貌,七分打扮。


    衣是人的脸。


    他这穿破衣的,可没脸找好媳妇。


    哪里想到,缘分一字,从来就不容易。


    他在家都小两年了,媳妇没找着,兜里的银子倒是没少花掉。


    “小叔公你——”钱大岭一指指了人,手都要抖了。


    一时间,他脑子里想的都是花楼酒馆,洒金洒银的销金窟地儿。


    不然怎么就把银子花没了?


    钱吉荣一拍人的手,瞪眼,“想什么呢!”


    转头一看,就是另一棵树下,正顺着大青驴毛摸着的王蝉,瞧着在专心地和大青驴玩耍,耳朵也拉长了在听。


    显然,她也不赞成。


    表姑说了,洒金洒银的地儿不好。


    又因为钱吉荣是长辈,她不好多说什么,回头该成了交浅言深,讨人嫌的主儿了。


    只一双眼睛瞧着钱大岭,盼他多说两句,劝回一个迷途的。


    钱大岭你你你,也在苦口婆心。


    钱吉荣:……


    他朝钱大岭又是一捶,白眼翻了下,颇为没好气。


    “我可没去什么不该去的地儿胡来,你别冤着我,回头要是败坏了我的名声,真娶不着媳妇了,我赖你家里去,让你给我养老。”


    “左右我们都姓钱,一个祖宗下来的。”


    钱大岭大惊失色,“别,咱们差不多年纪。”


    钱吉荣缓了口气,“成,不寻你,回头寻你家小飞。”


    钱大岭才松了口气,听到这话又提了心,当下是哑口无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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