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人一鬼不见踪迹,连老婆子走近孙媳妇。


    那双枯瘦但温暖的手抚了抚晗儿的脑袋,手下是小娃儿细细软软的发,她的心也跟着发软。


    “好了好了,你们娘俩都莫作这小儿痴态了,就当明德去外头讨生活了,以后啊,总有再见的时候。”


    “今儿又见上一面,已经是托王姑娘的大福了。”


    她叹了口气,眼里盈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毕竟,老话都说了,生人不进阴地,死人不踏阳门,今儿这样,很好,真的很好了。”


    ……


    后来,王蝉寻着方向,路上又问了路旁的茶寮,这才寻到了这唤做幽窖村的地方。


    别瞧茶寮简陋,几根竹竿、几块篷布搭起,里头再摆上几张不齐整的桌子。


    炭火煨大肚茶壶。


    几捧乡间常见的粗茶,滚水冲了一回又一回,直把苦涩的茶叶冲得没味儿了才罢休。


    这地方,人来人往,消息才灵通。


    幽窖村早就荒了,后头的后生也少有人知道这地儿。


    王蝉去的时候,村子的草都疯长过一茬又一茬,枯败了又长,长了又枯败,泥都肥沃上了几分。


    村子破得厉害,锅破灶冷,往前往后十数里鸡犬不闻。


    王蝉走了一通,在村子里瞧不出什么,但往山上一走,这一处为何唤做幽窖村,她顿时明了了。


    ……


    只见山野寂寂,地势险峻。


    除了老木巨石,还有一个又一个的窖洞,或远或近地错落着,有些风化得残败,有些还能瞧出旧时模样。


    是寄死窖。


    寻一个山窝形的小窖洞,老人蹲坐在里头,瞧着子孙用青砖将窖洞的出口砌起。


    一些残骨被挖出另埋,也有一些就这样垒砌在里头。


    山风吹来,将窖洞里残留的篮子残骸吹动,枯枝刮石壁,就如刮骨桀桀的怪叫。


    微黄的骸骨搭几缕破布,散在角落中。


    眼框空洞,牙齿有些许落牙。


    王蝉叹息,拇指在掌心绘出一道往生符,符成,往前一推,风卷起,将亡魂残魄度化去了阴地。


    山间的风刮了三阵,这才停歇。


    ……


    乡道上。


    王蝉想到这一幕,尤咬牙道。


    “莫怪那村子荒成那样,该荒!”


    莫怪说老人牙好吃后人,原来都是为自己丧人伦寻的借口。


    就是不知道,蜃影中,那一开始以金银置换走林老太公寿命的,那鸦青色衣袍的人,是不是从这村子里出来的。


    王蝉瞧着此刻没有青砖的手心,眉眼里透着思量。


    这砖,确实是同出一脉。


    “大和尚,你听过这号人么?”王蝉问。


    “没有没有,”大和尚撇了撇嘴。


    要是知道,它定要黑捉黑,死道友不死贫僧,踩着这道黑的,给自己洗白一点,算是赎罪了。


    “是个有成算厉害的人。”虽未见到人,空空和尚也赞了一声。


    “寄死窖的青砖垒偷寿宅,以老者的怨为基,莫怪那金银换寿的法子能成,妙,这法子当真妙!”


    像想到什么兴奋的消息,牛尾巴摇起。


    “喏喏,王檀越,你瞧我说得不假吧,这世道就是如此,强的吃弱的。”


    这些人啊,要是强一些,心狠一些,就不会活得这般糟心。


    吃子孙?


    分明是叫子孙吃了。


    “那些个老头儿老婆子也是蠢,要是年轻时心狠些,给孩子饿上一饿,训狗一样地训着人,待他们长大,也不过是小犬变大犬,对着主人,做不来那咬人吃肉的恶犬。”


    “这天下啊,烂。”


    “到处都烂。”


    “管不过来,你管不过来的。”


    王蝉附和,“听着歪,细细一想,却又有几分理。”


    空空和尚一喜,正要说都这般糟心了,多一个它少一个它,没有区别。


    “不若——”就饶了我吧。


    王蝉:“不能处处都管,就更要管眼下有的。”


    她一勒缰绳,将牛鼻子扯痛,笑道,“所以才更要管好你呀。


    大和尚吃痛,“臭丫头!”


    王蝉:“哼,我就知道你这一路都在骂我。”


    一人一牛走在乡道上,瞧过去颇为奇异,老牛横眉立目,牛尾支棱起,瞧着是要发狂的模样。


    牛背上的小姑娘半点不怵,牵着根缰绳,路过池塘一片的野荷叶丛,甚至有闲心采了一片。


    往头上一盖,正好遮那晃眼的日头。


    脚步稳妥的老牛后牙槽都要咬烂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且看它今日暂时受点气,如此胸襟广阔,他日定能出人头地!


    忍住,它要忍住。


    空空和尚哼唧出牛气,给自己鼓劲儿。


    它连自己是秃驴都骂了,臭丫头这点话不算什么,激不到它!


    “嗳——这不是阿蝉姑娘吗?”


    就在老牛忍气吞声时,前头传来一道颇为兴奋的招呼声。


    王蝉瞧去,是镇上去外头采买砖头的几个人。


    建书塾要用石头、木头、砖头,胭脂镇背后有山,山林叠嶂,石头和木头自然不缺,但镇上没有烧青砖的窑子。


    烧青砖得用好土。


    除了山,环伺胭脂镇的便是无垠的大江沅江,山路难翻,可以说,胭脂镇就如一个岛一样。


    <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的地儿不是太多。


    因此,乡民更是爱吝那些能种地的好土。


    原先,这书塾本是要用黄土和木头垒一垒,在王蝉的招呼下,做了几回吃梅子的酸溜溜梦后,镇上好些人开了胃,心肠也跟着通了。


    当下便表示,大岭心中有山海,格局大啊!


    同为乡亲,他们自然也不能落人其后。


    捐。


    他们也得捐一笔银。


    哪怕几个铜板也好。


    娃娃读书,是大事儿。


    是长久的好事儿。


    这样一来,只怕黄土砖垒的书塾荒败得快,得用青砖里,上好的青砖。


    胭脂镇附近,这些年有一处村子烧砖远近闻名,换做砖塘村。


    这会儿,这一行人便是从砖塘村买了砖头回来。


    ……


    码头在前方,从船上卸下货,再搁砖头在板车上,大青驴在前头拉着,镇上几个镇民在后头帮忙推车,给大青驴加把劲儿,松快一些。


    “大岭叔好,啊,吉荣叔也在啊。”


    王蝉打了几声招呼,跳下老牛,几步走到大青驴跟前,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眯眯道。


    “辛苦了辛苦了。”


    原先罩在眼睛处的野荷叶往大青驴的头一搭,王蝉揉了下驴儿翘起的耳朵,凑近了小声道。


    “今儿是我不知道,累大青你辛苦了,要是早知道,我就让大和尚这老牛来拉砖了。”


    “咴咴。”大青驴亲昵,头朝王蝉的掌心顶了顶,说不妨事,它的劲儿也大着呢。


    老牛怒气冲天。


    臭丫头,说人话否!


    王蝉嘿嘿笑,不理后头的牛蹄要将地刨出两个小坑。


    不止镇上的人她熟,就是牲畜,夜里阳魂化阴魂,如风似光在镇上掠过,王蝉都瞧过,也都逗趣嬉闹过。


    哪只是谁家的,又唤了什么名儿,她都门清。


    牲畜的眼睛和人不一样,虽口不能说人言,却能瞧到寻常人瞧不到的东西。


    远的不说,就说钱吉荣,他家养了好一些的牲畜,大青驴便是他家的。


    除了这,还有好几十只的鸭子。


    鸭子这东西,小小的一只,瞧着浑浑噩噩,一双眼却能瞧阴。


    每一回王蝉拂掠过,它们的动静都最大。


    闹到后头,王蝉都不好意思走钱吉荣家那方向了。


    ……


    自家儿的牲畜,自家心疼。


    瞧着大青驴,钱吉荣颇为稀罕地嚯了一声。


    “阿蝉你这一手怎么使的?我家大青瞧着都精神了两分。”


    可不是精神么。


    初夏有些热了,拉着砖走了这么一程路,原先膘肥的肚子一股一瘪,鼻息吭哧着热气,耷拉没劲儿又暴躁。


    野荷叶一盖,像得了一道清凉,咴咴的声音又昂昂昂地响亮。


    王蝉没说话,笑着又拍了拍大青驴的脑袋。


    钱大岭:“小叔公,你快别问了,问了也使不出这一招。”


    钱吉荣点头,“也是。”


    在钱家这一脉,钱吉荣长不了钱大岭几个岁数,辈分却大得很,是小叔公。


    王蝉不是钱家人,也就不认这辈分,瞧着是叔辈的,她都一视同仁,都喊了一声叔。


    ……


    对钱大岭将发的财捐了好一些到镇上,置办学田,建私塾,钱吉荣虽还没个一儿半女,媳妇也没见着影儿,暂时受不到这福气,却对他这义举赞不绝口。


    忙前忙后地帮着做了好些活。


    这会儿,一行人瞧着池塘高树矮草,索性让牲畜歇一歇脚,避一避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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