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美桂:“阿蝉,这是要去哪里吗?”


    “不去哪,只是外头暗了些,我掌一些灯。”


    就见话才落,那盏清油灯在王蝉手心中一推,朝黢黑的院子而去。


    速度飞快,接连残影。


    转瞬的功夫,残影凝实,半空中已然有十数盏油灯高悬。


    一下便驱了夜的黑。


    与此同时,也将院子照得清晰。


    燃了灯,将地上之物照得分毫毕现。


    “我的娘咧,这是什么?”钱大岭被唬了一跳,转头去看一旁的金美桂,“媳妇,你白天瞧着啥了,夜里梦里竟梦着这个,嘶——这人是折了一条腿吗?”


    “不是我啊。”金美桂莫名,“我没见过这东西,对啊,这是什么?是人吗?可我瞧着又有些不像人。”


    “不是我想的,也不是你想的——”金美桂指了钱大岭,又去指自己,“这梦里,莫不是不止我们夫妻二人在?”


    后头这话,她问的是王蝉。


    王蝉点头,“对,不止你们二人,只地上这东西,却也不是梦中人幻想的虚幻之物。”


    不知是否听着她们说话的声音,又或是灯烛映照不适,地上那物竟又动了起来,原先直挺挺的倒地,如今挣扎地起身。


    四周火光映照,将它的面容照得分外清晰。


    人的脸,却生着牛的鼻子,起身时只一条腿着地。


    这腿生得格外粗壮,而另一条腿柔软的缠在腰间,像是没有骨头一般。


    站起来的身量身量不高,十来岁孩童的身高,面容却老气,像个侏儒人。


    “这是虚耗。”王蝉道。


    “虚耗?”金美桂和钱大岭都拔高的嗓子,死死瞪着院子里被称为虚耗的怪东西。


    两人不自觉的抖了抖,往王蝉身后靠了靠。


    “真、真是虚耗?”钱大岭的声音都抖了,“是那恶鬼?”


    王蝉点头。


    一旁,钱大岭和金美桂脸都煞白了。


    王蝉倒是也不奇怪两人听过虚耗的名头。


    年节时候,尤其是除夕大节,家家户户有燃灯烧灶的习惯。懂缘由的老人家便会说,这是为了照虚耗,除恶鬼。


    虚耗,是伤财破家的恶鬼。


    “怎么就梦着这玩意儿了?”钱大岭急得不行,虽是今夜睡前时搁下了念发财的障,但他没想破家伤财啊。


    “媳妇,我听说谁的梦谁最大,咱们夫妻齐心,一道将它从咱们家赶出去。”


    钱大岭一把攥住金美桂的手。


    金美桂连连点头。


    “只怕不行。”王蝉否了钱大岭的话。


    梦主心志坚定之时,能绘梦,是梦里的主宰,是创造者般的存在。只要坚信自己行,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指鬼役灵……样样不在话下。


    但那是寻常时候,是只一梦主之时。


    “眼下这梦里可不止你们二人。”


    “再说了——”话锋一转,王蝉的视线落在地上虚耗身上。


    只见它起身,四周灯烛映照下有狰狞之色,腰间的扇子被摘下,愤怒地朝半空中燃着的油灯挥去,想要灭了那火。烛火微闪,好似被吹灭,下一瞬又燃起。


    恶鬼狂怒,手中的扇子挥得愈发发狂。


    瞬间,梦境四摇,飞沙走石的扭曲,钱林俩家高高砌起的墙都坍塌,大门亦飞入虚无之地。


    没了高墙遮掩,林家屋宅露了出来。


    王蝉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它是人真真实实请到此处的,哪这么容易被驱出。”


    “谁,是谁请的?”钱大岭气得不轻,当即鼻孔大出气,瓮声怒骂,“哪个缺德又缺心眼的二货请这玩意儿?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吗?”


    “爷、爷——阿奶,醒醒,你们快醒醒。”这时,林家传来惊骇的呼叫,“那泥偶不是该在钱家吗?怎么跑到我们家院中来了?”


    “活、活了——它瞧着还活了!”


    虚耗转了身,朝林家那没有油灯高浮的地走了几步。


    “咚——咚——”


    单脚落地,每一下都闷响,如擂鼓一般。


    金美桂喃喃,“鼓声,这就是我刚才听到的鼓声——”并不是鼓,是脚步声,是它朝家里来的动静。


    林家,林祖德骇得不轻,一边瞧虚耗,一边跌跌撞撞地朝俩老人的屋子去。


    他拼命砸门,“开门,开门呐,爷,奶,开门开门!”


    王蝉:……


    说曹操曹操到。


    “人真真不经念叨,喏,缺德又缺心眼的跑出来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恶鬼行进无形, 上一刻还在钱家院中,一跳只半步远,转瞬的功夫, 就见地上飞沙狂卷, 虚耗红衣成残影,黄泥地上留一个大脚的脚印,虚耗贴近了林祖德跟前。


    林祖德回头,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


    虚耗歪了歪脑袋,面上的牛鼻子动了动。


    林祖德吓得几乎是心跳骤停,呼吸间都能嗅到对方口鼻中透出的炁, 味道格外重的泥腥炁。


    这味道他熟悉,阿爷捏这泥偶的时候, 他就闻到过。


    也不知道爷奶从何处寻来的, 捏泥偶的黑泥同地里的土有些不同, 黑黢黢又带着股怪味儿, 捏在老人的手中,像淌着汁儿一样。


    那时, 他还想多问两句,爷奶瞪了他一眼, 神情和平时的不大一样。莫名的,他心口紧了紧, 想问的话就缩了回去。


    是那尊泥偶!


    是阿爷阿奶捏的那尊泥偶!


    这下, 林祖德更是万分肯定了。


    活了活了, 真的活了!


    “不不,不干我的事!救命,救命啊!”


    惊惧之下,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林祖德奋力朝门扑去,这一次,久敲不开的门被他扑,重重砸在地上。


    屋里,林家老俩口还有些懵,尤坐在床榻边,披着件单衣,拄着杖待要起身。


    “活了活了,那泥偶活了——”连滚带爬藏到人后,林祖德扒拉着老太爷的衣角,白着脸、抖着手指着门外的虚耗。


    “不止活了,它、它还长这么大个,追到咱们家来了。”


    门外,被喊活了的虚耗并未进屋。


    看到这东西,林家二老也惊得厉害,脱口道,“怎会如此!”


    “不可能,我们怎么会也在这里?”


    说罢,两人不信邪地在屋里摸索了翻,触感皆是真实,真得让两人心惊。一对视,二话不多说,狠心地将手中的拐杖朝对方打了打。


    这一打,除了吃痛,无事发生。


    “不可能,不可能——”老两口喃喃,“醒不过来……这怎么可能?我们不可能会在这里,到底是哪里出岔子了?”


    “说,你真把东西搁钱家墙下了?”转头,林老太爷死死盯着林祖德,眼神吓人,只等一个不对就要将他活剥了。


    “爷,奶,你们怎么了?别吓我啊,你们不是瞧着我放的吗?还有,我们不在这在哪?这是我们家啊。”


    林祖德没闹明白,松了松攥住的衣角,往后挪了几步,有些担心俩老人是邪上身,就怕两人要血口大张,变出鬼脸害了他。


    这是他们家,他们不在此处在哪里?


    被这么一说,林祖德惶惶地也四处看。


    倒是那泥偶,它才最不该这里。


    这几棍可真瓷实,听着那棍杖打肉的动静,王蝉倒吸两口气,待老两口打够了,这才开口。


    “看来,两位老人家心中也明白,此处虚幻,是一方梦境。”


    虽是梦,但这梦里请了虚耗,梦又不是一般的梦,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明儿醒了,估计腿上得乌青,伤着皮肉不打紧,就怕骨头都伤着了。


    伤筋动骨可是一百天。


    “是你?”


    林家二老这才瞧到,钱林俩家墙破了,钱家院子中,除了钱家夫妇,旁边还站着王蝉。


    数盏灯悬浮于空,灯火莹亮,照得阴暗无处藏身。畏惧这灯火,虚耗入了他们的院子。


    “难怪我和老婆子也入了这梦,原是有你在,祝家的养石人,果然不容小觑。”


    林老太爷面有颓色,脚都站不住了,抖着手摸索着屋里的圆桌,颤颤巍巍坐下。


    瞧着王蝉,他心气都有些散了。


    胭脂镇谁都知道,王蝉是养石人,如今世道并不是十分太平,她将一方祝家祖上传下、名唤獬豸的奇石养在青鱼街。夜里黑暗,隐隐能见獬豸华光溢彩,护着胭脂镇。


    这一次请虚耗,他特特注意着,算着王蝉取石蕴养的时候,想着獬豸被蕴养,定无暇护镇。


    再有,虚耗真身在镇里,就如人们常说的灯下黑般,邪在内里,獬豸再是能辨忠奸,也不过是一方石头罢了,哪能那般神异?


    果然,是他将事儿想得轻巧了。


    一旁,林老太太也耷拉着眼,浑浊着眼睛瞧了悬灯又去瞧虚耗,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一双老眼盯着王蝉,凄惶又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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