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老祝家祖上便是养石头的。
有人能养石头,有人能偷寿,奇门之事,一直都有,说来也不奇怪。
只是有人倒霉碰着了,或是虚惊一场,或是丢了性命,而有人顺遂,只听一耳朵当乡间怪谈。
惊疑叹惊奇的同时,笑笑或唏嘘一场。
“所以说喽,便宜不能沾,沾了便宜,谁知道暗地里自己又付了什么代价——”有人唏嘘。
得一个东西,得拿另一个东西去换,就没有白得的道理。
想着故事里,年轻小伙子一偷偷十二回才出事,也有人叹贼人心眼恁的实在。
再是好偷,也不能尽薅着一只肥羊呀!
“贪心害人啊,要我说,那小伙子要是不那么贪心,偷个一回俩回就收手,又或是换个地儿,不回回可着这一家薅,说不得还能留一条命。”
拿命换金银,听着邪门——
但每一日辛勤劳作,究根到底,不也是拿日子换铜钿?
“要我遇着这事儿,我就拿个一回两回的就收手,嘿嘿,绝对不贪心!”
“舍一点儿寿数出去,得一些金银回家,不用下地劳作——”
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累得像条狗一样,哈赤哈赤大喘气了才回家。而一年到头忙碌下来,像老牛老狗,还攒不下多少银子,米缸里时常见底儿——
手停口就停,皱巴着脸发愁,这日子才苦呢。
“仔细盘算一番,倒也不亏——”
说这话的人越说越得意,像打着算盘,噼里啪啦落了几句话。
“我得金银,他得一点儿寿数,两厢便宜的事儿。”
俩人偷银偷寿,要是双方有度,一人得财,一人得寿,一个不偷个底朝天,一个给人留条性命,给留一点儿余地,倒也算是公平了。
王蝉瞧去,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的汉子,年轻力壮,一笑还露了一排白牙。
她弯眼笑了下。
人有什么时,最不珍惜的便是这东西了。
只有手中没了,才会慌了乱了,绞尽脑汁,使了万般法子去抢去夺去懊恼,再叹当日的大方。
……
“天真!”
田间,翠婶直起了腰,老眼一撩。
只听她声音不大,语气不重,目光由上到下地打量了说话的人一眼,深凹又布满皱纹的眼里满是讥讽之意。
“真到那时,哪就是一回两回的事了,你收不住手的。”
“再说了,你又怎知自己有多少寿数能换?别到时抱了金银回来,一头厥地上去,埋成一个坟包,插个木牌,搁一堆金疙瘩银疙瘩的在跟前,都不如烧几张纸在下头好使儿。”
不劳而获的金银把不住,就像流沙,来得快,走得也快。
翠婶想起自家那沾了赌的前女婿,眼一沉,更是厌恶这说法。
为什么沉迷于赌?
就跟钓鱼一样,一开始得舍点儿饵。
赌坊的庄家为了勾住人,一开始是让他赢的,小财喂出,才能兜回大财,当真为了金银拿寿数去换,只有和这贼人一样的下场。
拿了一回又一回,停不住手,最后偷了十二回,丢了性命才罢休。
翠婶这话一出,被财帛动了心思的人脑袋一耷拉,悻悻模样,倒不好再说了。
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谁又知道自己有多少寿数能换金银?
……
雨越下越密,春风吹来,落雨像是拢着轻纱随风而动,不知何时,远处山峦有了青绿之色。
老牛拉犁,将土地翻动,泥水微贱。
钱大岭这一走,好一会儿都没有回来。
“这钱家和林家又出什么事了?眼下天都有些昏了,还不见大岭回来。”有人不放心。
“是啊,不会闹得太厉害吧,见了血可就不好了。”
附和的人停了动作,摘了头上的斗笠抖了抖水,斗笠蓑衣沾水,愈发的沉。
看了眼田埂远处,不见钱大岭回来,也是目染担心。
乡下地方,打起来是真打,争田争地争水,拎了锄头铁锹就干仗,一伙又一伙的族亲抱成一团,要当真出了人命,也多是宗族族老们了断,草草掩盖,没有报到官府。
官府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治下无命案。
如此一来,不会影响当年的政绩考核,也不影响任满之时,调任离职的去处。
怕钱林俩家闹得太过,此时农忙,要当真受了伤,耽误了春耕,影响的是一年的生计。
“应该不能吧,大岭是个体面人,顾着邻里情,当年小飞那事,他不也没计较?”
“那是大岭不知道林家偷寿!”
“算了算了,不说这话,什么偷寿不偷寿的,寿数这东西谁能琢磨的清?咱们都是话赶话瞎猜的,又没个实证,说出来算挑事儿——”
“要当真嚷嚷开了,人只当你是长舌搅屎棍,搅得人俩家鸡犬不宁,还是莫要说这话了。”
一通话下来,田间忙碌的人都怀疑,当年林家就是想偷寿,但谁也不愿意再多提了。
毕竟时过境迁,奶娃娃钱小飞也好好长大,只落了个流鼻涕的毛病。
憨大张就不服气一点。
“我管他林家是不是偷寿了,但那劳什子的凑对儿,纯纯就是胡咧咧!”
“我娘才没想带他们一道走呢,平日里又耍不到一处去。”
他嘟囔不停。
他老娘是个利索人,活着的时候闲不住,爱忙活田里的活计,不种粮食也爱种瓜果蔬菜,将一畦菜地伺候得可好了。
绿汪汪紫莹莹,挂了茄子又挂豆角,风一吹,满是菜香,一派热闹喜庆,叫人瞧了都欢喜。
林家太爷太奶年纪更长,家里富余,平日里倒是爱耍马吊牌和叶子戏。
“我依稀记得,我娘没的那一年,林家太奶那一年冬日是病了一场,听说还险得很,但后来家里养着,还是熬了过来啊。”
王蝉倒是意外,原来,林家太公和太奶还活着呀。
听着憨大张说林家太奶大病过一场,险些没了,病好过后却康健,这么些年,拄着杖还能和人吵吵,说意外倒也不意外。
命这东西奇特,熬了命关,好似又能添补许多寿,直到下一次命关到来。
林家太爷太奶如今一人七十有二,一人七十有五,老态龙钟,但还健康着。
憨大张有些不痛快,为自己阿娘被说会带人凑对儿走。
他娘走得安详,才不会这样呢!
阿娘死后,他更是尽心费心,烧了纸又做了道场,他娘在下头不缺银钱不缺衣,作甚要带不搭边的邻里作伴?
“嗐,咱怎么知道,就是话赶话,乡间有凑对儿这说法,憨大张你别心上,不是有意说到你阿娘的。”
有人笑着和憨大张说了几句,哄得他消了气,冒着春雨和黄昏天光,继续往田间插苗。
一排排稻苗插下,迎着风顶着雨,整齐又生机盎然。
不止田间的众人好奇林钱两家今儿闹的事,随着绵绵雨小,拢了惊蛰惊雷春雨之势,王蝉收了刻刀,抬头朝胭脂镇方向看去。
……
那厢,钱林俩家正闹得厉害。
只见两座宅子连在一处,只一道黄泥墙隔开。
十余年前,林家莫名抱了孩子在矮墙边,墙的那头更站了林家众人,事后,钱大岭一家闹不明白缘由,都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听了一通理由,皱着眉不好追究,却也莫名心惊。
钱小飞大冷天的挨了冻,吃了亏。
但林家也没讨到便宜。
当年,只七八岁的钱小淼见着侄子被抱走,心惊之下暴走,拎了扫院子的扫帚就奔来,舞得是虎虎生风。
“你们作甚,放下我家小飞!”
多年过去了,林家大曾孙林运成的脸上还有几道白疤残留。
疤从额上下来,更在眼皮上留了痕。
可见当年阵仗颇凶,竹条扫帚威力不小,险些将人的眼珠子给呼啦过了。
也因为这些白疤,林运成二十来岁,只比钱小淼长上两三岁,绷着脸不吭声时,朝人看来,有阴森沉闷之感。
让人瞧到,只觉得像看到一条不会叫,但猛不丁就要扑来张嘴咬牙的恶狗。
钱小淼注意到视线,先是楞了愣,随即狠狠又瞪了回去,手更是暗暗抓了院子角落的扫帚。
特特扫了地,磨得韧韧的扫帚条,刮起来正是疼人的时候!
瞧着扫帚,新仇旧恨起,林运成一双眼更阴了。
因着这一通旧事,前些年时候,钱大岭晒了好些黄泥砖,将两家的墙又砌高了几分,这头瞧不到那头,彼此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维持个面子情。
这会儿,钱大岭拿了铁锹,站在屋门之前,一指指了林家门前。
后牙槽咬了咬,绵绵雨中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可见气得不轻。
“林德祖,你家这是何意?”
只见林家屋子前搁了几个箩筐,里头搁了土,又搁了小碎石,更有河里捞来的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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