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他入了一处颇为古怪的宅子偷金偷银。
为何说宅子古怪?是因为着一处宅子的形状和寻常人家的不一样。
所谓人有人相,宅亦有宅相,方正之宅更合风水之意。
世人也多建宅子为四方之形,四方皆有屋宅,不可缺角,讲究一些的屋主更会依着每年的飞星凶吉,变换吉凶方位而住。
而那处宅子说奇特,就奇特在这形状之上。了
它不是四方之形,说圆也不是圆,说方更不是方,门前窄窄凸出,专门做了一个形,青砖圆圆窝窝砌了一圈,正中间一道双开的木门,上头上了红漆。
门中间有铺首衔环,但那铁环却不是寻常的圆环,而像一把长方形的锁,也像闭上的眼。
只有从高处俯瞰,才可以看出,这一处屋宅的形状倒有些像人形。
前头凸起的门——是人头。
年轻小伙没有留意。
一开始,才入行的他胆子小,只敢小偷小摸,见宅子主人好似没有留意,好些天都没动静,亦没有报官,瞅着搁在桌上,整齐摆正一排又一排偷来的银子金子——
他心变贪的同时,胆子也变大了。
偷来的金银易得,自然不知营生艰难,更不会珍惜爱惜。
揣着钱袋,花起来就像花别人钱袋子里的铜钿,丁点儿也不肉痛。
裁新衣穿新靴,行头整身整身地置办起来,花俏又风流……上酒馆点一桌子的肉菜,再去销金窟左拥右抱,日子过得好生快活。
老鸨了热络地挥着帕子,嗔笑不已,头回唤少爷,再见唤老爷……过上一段日子,便是我的冤家了。
少爷——
老爷——
冤家——
嘿嘿嘿,定是我愈发的贵气,这才从少爷稳重成了老爷,便是手里过金沙的老鸨子都被迷得花眼,被自己折服,一口唤一个冤家哩!
他心里美滋滋又畅快的同时,被哄得晕头转向,更是挥金如土。
很快,钱如流水一样花出去了。
每一回缺钱了,贼人都走一趟老地方,从一开始的小心,到后来的熟门熟路,银子金子偷了一回又一回。
他没有留意到,每一回偷金偷银,他翻墙背箱的喘息愈来愈响,胸口更是像破了口的风箱,呼呼喝喝地响,两脚酸软无力。
而每一回去那销金窟,涂了胭脂红脸的老鸨都有一瞬间的惊诧。
她帕子捂着嘴,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步,生生止住,更挡下口中惊呼和眼中的异样。
这、这——
她楼里的姑娘好生凶猛,这才多久的功夫,一个人竟如此大变模样?
简直是少爷成了老爷的模样!
再过些日子,莫不是还要成太爷?
不可不可。
万不可再让这人沾她楼里的姑娘。
一个人老得这样快,众多客人里,还只他一人如此,不一定是被采阳补阴了,这事儿瞅着古怪着呢,说不得有别的由头。
眼波一转,风韵犹存的老鸨一甩帕子,冲一旁的龟公递了个眼神,扭着略带丰腴的腰肢上前,拉着人手,娇嗔地唤道。
“瞧瞧今儿谁来了?是我前世的冤家呀,走走,和奴喝几杯水酒,今儿夜里不醉不归,奴挂念着你,定要诉一诉情谊才能消心中绵绵之意。”
说罢,又是一记眼波流转而来。
年轻小伙有些嫌弃老鸨年纪大,但这双略带丰腴的手拉上他,他又心猿意马,迷花恋柳了。
都不用一旁的龟公多架手,他就被牵着往前,当夜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
胭脂镇,田埂边。
“妓院酒楼赌坊那等地儿,寻常人家能去?那儿的人都吃银子咧!这不,钱哗啦啦去得贼快,几天的功夫,钱袋子就干瘪了。”
“没法子,那人又去偷金子了,熟门熟路,据说啊,那是他第十二回 上那一处宅子偷金子。”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漆黑的屋子,被磨得光亮的铜镜反射月光,晃晃有光亮。
才摸上金子,还不待喜滋滋的神情浮上脸,贼人一个转头,瞧到了什么,只听“砰的”一声,他手中拿的金子掉在了地上,发出闷响。
寂静的夜,这样的动静格外让人心惊肉跳。
贼人惊得是面色泛青,眼中都是骇然,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摇着头,口中喃喃不停。
不,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怎么会是他?
他怎会是这般模样?
而铜镜里,老人脸也跟着摇头,嘴里嘟囔着一样的口型,似在回话,又似在冷笑,是他,镜子里的人就是他。
“不会的,我怎么会这样老了?我才二十五,我才二十五啊!”
他扭头,着急又惶惶地扒拉下头发,就着十五的月光清楚的看到,自己青丝成白发——
铜镜里,皱纹一点点爬上脸,眼也从原先的黑白之眼成了灰蒙之色。
他难以置信,颤抖着手摸上脸,而那一只手,除了老人斑生出,便是连指甲都失了莹润之色,成草木干枯的灰样。
……
胭脂镇,田埂边。
谢邦直听得入神,忙问钱吉荣,“老叔公,后来呢后来呢。”
王蝉手下的刻刀在石头上又凿了一刀,“应该是死了。”
才听到故事里提及那屋宅形似人,王蝉便知,这应不是坊间胡乱传下的邪门事,当年,应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过。
人有人相,宅有宅相,这屋宅做成了人形,是一借寿数的奇门。
以金银相换人寿。
贼人偷银,屋主便窃寿。
十二次上门偷窃,不止应了奇门遁甲术,更应了医家所云——
命门旺,则十二经脉旺,命门衰,则十二经脉衰,命门绝,则十二经脉绝。
命门之火,守护着十二经脉。
第十二次窃银,瞧着是年轻贼人顺顺当当,又一次偷了金银,实际却也是屋主事成,将行窃之人的第十二经窃取。
至此十二经脉绝。
而命门之火被窃取,命数轮转,乾坤颠倒。
王蝉猜测,贼人就着月色瞧着铜镜中的自己垂垂老矣,惊骇之下,定是捂着心口,一口气提不上来,憋着泛青的脸,不明不白地死去。
暴毙而不闭眼。
因为,命门之火乃人体先天之本,先生于心脏,这一处定是第十二次行窃相换的关键。
而在屋子的另一处,定会有人走出,在贼人倒下的同时,接过飘出的火,指尖轻碰,由龙钟老态成青年模样。
……
钱吉荣辈分大,不止有被同龄人唤做叔公过,更被小一辈唤作老叔公。
但他向来自诩自己辈分老人不老,不会像其他老叔公一样倚老卖老。
当即一摊手,回得也干脆。
“那贼人就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死了。”
看了一眼谢邦直,又瞧了眼周围的人,钱吉荣又补充道。
“谢家娃娃,我和你说,他可不是吓死的,他呀,就是拿了银,被偷了寿,抱着金疙瘩银疙瘩,寿终正寝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谢邦直心里有些发毛, 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旁的王蝉,忙又挺直了胸膛。
他怕啥,这会儿, 自己脖子上挂着块石头, 里头可是有阿蝉送的小马灵,养大了马灵成骏马,以后,他是要当将军的人呢!
当将军的人可不能怕。
钱吉荣掷地有声, “可见,寿数这东西虽然瞧不到,但和金银之物一样, 宝贵得很,有人生了心思, 使了法子就是能偷。”
“当年的林家定是起了邪门心思, 偷偷抱了小飞出来到墙角根, 哪是什么奶娃娃可人疼, 林家太爷太奶这做邻家长辈疼爱小辈,不忍听奶娃娃哭闹, 想要抱上一抱,又哄上一哄。”
“呸, 这话扯的——”
钱吉荣嘲讽一笑,捡了地上的木犁去套牛儿。
“我瞧就是阎王爷贴告示, 通篇的鬼话, 信了才是傻。”
这一回, 田里说话的人少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出言反驳。
一来, 大家歇也歇得差不多了,咬了馍喝了水,春雨贵如油,得抓着时间播种插苗。
旁人家的事,闲暇时过过嘴,消遣消遣,为乡间平静的日子添道热闹,这就够了。
反过来耽误了活儿,那是万万不成。
二来——
将背篓的稻苗背起,踩着湿泥去插苗,都走出几步路了,大家伙儿还停了脚步,一抬头,眼睛不约而同地瞥了眼田埂边大石头上坐着的王蝉。
小姑娘还在借着落雨刻着石头,速度不是太快,每一刀落下,好似带着特别的韵致,让人忍不住贪瞧几眼。
明明是同一场春雨,落在她周遭就是有些不一样。
春雨落在她手中的石头上,莹润了那一方黑透的石头。
多看几眼,好似能在这方石头中瞧到飞花漫天,当真见着春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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