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谢邦直拍了下手上沾到的泥,抬眼就见王蝉拉着牛儿走出了一段距离。


    那牛儿在她手中格外的听话。


    “等等我。”谢邦直几下就追上了王蝉,不正着走,反倒跑到王蝉前头倒退着走。


    “姐,姐,再给我的小马点一道灵呗。”他摸了摸脖子处挂的小石头,“我想骑着大马,风风光光地回去。”


    为了高头大马,谢邦直嘴都甜了,圆眼睛一转,冲着王蝉一口一个姐姐,殷勤得很。


    “你那小马累了。”王蝉敷衍,“你骑牛儿吧,牛儿也一样,还更大一些,坐着舒坦。”


    说完,王蝉扯了扯缰绳,将大和尚拉到谢邦直面前。


    “可拉倒吧,”谢邦直撇了撇嘴,上下瞥了眼牛儿,挑剔又嫌弃。


    “这牛儿自个儿都还走不清楚路呢,瞧着跟喝醉了一样,哪有我那马儿威风。”


    再说了,骑马的是将军,骑牛的是什么?是放牛的娃儿!


    他才不要呢。


    “你说阿娘今儿会烧什么菜?”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话。


    “鸭子吧,”王蝉想着汀州上瞧到的野鸭子,有些馋,“铁锅炖鸭子好吃。”


    “我猜不会,咱们就该在镇上吃了再回来——啊,我的牛皮蹴鞠还没买。”


    谢邦直也想吃鸭子,但今儿家里,他们三个小辈都出了门,以他娘的性子,他们不在家,家里的菜只会往简单了做。


    做阿娘的都这样。


    谢邦采落在两人身后,还有些没精打采


    他瞧着前头猜着今儿阿娘会烧什么菜的小弟和表妹:……


    果然,书上写得半分不假,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


    “表姑,我们回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王蝉将大和尚往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一搁,一拍牛头,带着警告。


    “别乱跑。”


    大和尚垂头丧气,“哞——”


    他敢乱跑么,方才在于家,临到走了,那混账小子还敢告黑状。


    也不知道这丫头使了什么手段,牵着他鼻子的缰绳就像活了一样,逮着他乱动就死命扯。


    疼得他嘞——


    酒糟鼻都快被扯出来了。


    ……


    “回来啦?怎么这么快。”


    瞧着王蝉三人,祝凤兰有些意外,鞭春牛的日子在胭脂镇寻常,但八宝镇可不一样。


    往年时候,八宝镇还会搭戏台,黄昏夜里才叫热闹。


    家家户户燃了火堆,风一吹,火星子撩空乱飞,像夏日里的流萤,火堆衬得小镇是通宵的明亮,戏台附近更有好吃好玩的摊子。


    糖画,酥酪,酱饼……油炸小脆丸,应有尽有,别提多香了。


    更有摇卦看相的。


    谢邦直顽皮,直呼这是阿蝉的老本行。


    走的时候还说要带块布,到时钱花光了也不怕,折几根树枝撑开布,上头写上【大仙看相,童叟无欺】几个大字,依着阿蝉的本事,保准一会儿就把银子赚回来。


    “怎么不瞧瞧热闹再回来?”


    祝凤兰正待问谢邦采这做哥哥的。


    都在八宝镇求学了,那地儿热闹,也不带着弟弟妹妹好好耍耍,尽尽半个东道主的情谊——


    视线一抬,瞧见谢邦采的模样。


    谢邦采没了神采,“娘,我先回屋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发出幽幽又酸牙的声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祝凤兰:……


    她转头去问王蝉和谢邦直,“你们大哥这是怎地了?”


    王蝉想了想,“不打紧,表姑别担心,就表哥心里的小鹿死了,他得缓缓劲,过两天就会好。”


    祝凤兰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谢邦直听到这话,一拍大腿,笑得是七仰八翻。


    “对对对,大哥心里的小鹿死了。”


    戏文里都唱了,少年知艾,心头就像揣了只小鹿在乱撞,砰砰砰,砰砰砰,撞得可厉害了。


    豆腐西施尤娘子是鬼,对大哥来说,可不是晴天霹雳,小鹿啪叽一下就死了么。


    这会儿要还有动静,也不打紧,是小鹿没死绝,挣扎着蹬蹬腿罢了。


    待明白是何意后,祝凤兰惊得不轻,“那尤娘子竟是鬼?”


    今儿这一日鞭春牛,八宝镇竟出了这么多事?


    瞧着王蝉和谢邦直拿着碗去装饭,祝凤兰忙振了振精神,勉强回了回神。


    “先不忙,我再炒两个菜——”


    谢邦直得意地瞥了王蝉一眼。


    他说得不错吧,只有他们在家了,饭桌上的菜才丰盛。


    王蝉指了指缸里腌的芥菜,“表姑,今晚再吃这个吧。”


    芥菜是前几日腌的,受了冻的芥菜去了苦涩有一份清甜,滚水一烫,绿汪汪的颜色,再搁进陶罐陶缸,淘米水浸过,搁上几日便成黄色。


    肥厚的菜根一掰就断,切成细末,和肉相炒,再将炊熟的大米饭一道翻炒——


    到时,米粒颗颗分明,有芥菜的酸香,又有肉油脂的滋味,简单又好吃,别提多香了。


    “成,再吃这个,做这个还简单呢。”祝凤兰笑着应下,“还是咱们阿蝉知道心疼人。”


    祝凤兰忙活开,王蝉和谢邦直在一旁打下手。


    年前在屋檐外晾了些腊排骨,谢邦直闹着炒饭不够滋味,今儿鞭春牛,好歹是个节庆的日子,镇上不热闹,饭桌上得热闹,又磨着祝凤兰做了烧腊排。


    祝凤兰好脾气,“成成成,都有都有。”


    裹着层红的腊排切成一块块,搁了屋子后头菜园子里的豆角茄子,炖熟烧干,火舌舔着铁锅,盖子一掀,灶房里满是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王蝉吃得欢,腊排也不输大鸭子嘛!


    “表姑,我先回去了。”


    “哎,路上慢些。”


    夜渐沉,王蝉牵着大和尚往青鱼街的祝家走去,祝凤兰知道阿蝉本事大,也没有相送。


    才入青鱼街,于街头镇眼的地方,有獬豸的虚象悬空。


    它形似狮子,头顶处有一尖角,此时,像是被惊扰了一样,虚像陡然拔高,尖角包含锐意地破空而来,直顶王蝉身边的牛儿,于半指的距离停住。


    大和尚的牛眼吓成了斗鸡眼一般。


    王蝉鞠了月华朝獬豸石像养去,笑得眉眼弯弯,“你眼睛真亮,这牛皮下罩的大和尚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月华养了石,獬豸更是嫉恶如仇,一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直盯着大和尚瞧。


    一旦有什么动静,定要将他的肚子都顶破。


    王蝉安抚了獬豸,转头对上大和尚惊骇的眼睛。


    被骂了不是好东西,大和尚此时没心思计较,他看着王蝉鞠月华如鞠流水,颓然又挫败。


    差距太大,竟也没了心气去比较了。


    王蝉思忖,“你先前说过,在那一座山头里,牛皮将你和神像一并罩住了,那神像呢?你搁哪儿了?”


    大和尚牛嘴一张,还不待开口,就见面前这小姑娘瞪了下眼。


    一旁的獬豸似是知道主人心意,头上的角作势要顶来。


    王蝉磨刀嚯嚯,“你想好了再说,要是胡说八道,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吹牛皮!”


    大和尚要说自己没有带走神像,王蝉是不信的。


    他原就是行骗的麻门出身,一双手从不走空,那一次,说是牛姥姥的皮护住了大和尚,实则是那一尊神像有灵,使了法子,又出言指点。


    一瞧就是宝贝的东西,他怎么会不要?


    空空和尚叫屈,“我哪敢使什么心眼啊,人都在你手下扣着了。”


    怕真成了吹牛皮,正巧应身上这一身皮。形势比人强,大和尚放低了姿态,摆了摆牛尾,说了老实话。


    “流火过后,我带着那东西下了山,还不待我朝它多学些本事,它就跟个普通泥塑木雕的神像没啥两样,半点没个动静。”


    “后来,后来丢了!”


    大和尚行骗出身,荤素不忌,为了让神像再开口,他使了诸多法子。


    焚香祭拜,供五牲十二果,哀哀求神怜悯,传长生功法。


    哪里想着,竟半分动静也无,山上那一道声音,那一阵风,好像只是错觉一样。


    也是,不是谁都能聆听仙法,窥得仙缘。


    那一座山头,虚空传音,也不过是因为情势危急,牛儿和人类相亲,可护人类,流火势大,所过之处成灰烬,它要沾一沾牛皮护人的运。


    空空和尚自是不知内里详情,法宝在手,只筹谋着能有人家引路见仙缘,眼一沉,心下一狠。


    既然来软的不行,就得来硬的。


    当即,他就想了个硬点子。


    大和尚行走江湖,也听过许多邪门事,知道不论是神还是邪,都厌憎污秽之物。


    那一尊神像不大,只成人手臂的高度,他日日揣着它,像是宝贝一样。


    这日,他上茅房都不搁下。


    说起旧事,大和尚又有分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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