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谓福祸难料,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话当真不假。


    白云阶如今是五爪龙君,最是能克阴邪,此时,它又吞下火井石,相磨成龙珠。


    火石的火烈得厉害,就像地里喷出的岩浆火一般,可焚万物。


    对付人瘟,最是合适不过。


    王蝉:“白大哥你也知道,我是养石人,最擅长的便是养石,要是白大哥同意,待回头我就去巨石蛇山将残石收拢,将它们雕刻成龙形,再埋于城门处——”


    龙为灵,更是一方保护神。


    殿宇顶上正脊两端的吻兽,多为龙首,撑屋子的拱柱刷上红漆,更有金龙盘柱而上。


    “我会在石中将人瘟的炁息留存,一旦察觉过城门的人有不妥,白大哥可喷火将这瘟虫烧了去。”


    巨石蛇山的残石剥落,虽然白云阶已经破石成龙,但这些石头和它息息相关,王蝉以养石术雕琢蕴养它和白云阶的这道缘分。


    便是白云阶游历天下,居无定所,于城门石处,人瘟出现,白云阶远在千里亦可察觉。


    到时只需心神微动,以石龙为媒介,一道龙息喷出,便能化去虫身人样的瘟虫。


    城门立石龙,实则是灵。


    白云阶自是一口应下,“倒是阿蝉出力更多,养这样的石头可不容易,得耗功夫了。”


    它喟叹了一声。


    听王蝉这意思,她打算雕的石龙可不是一两尊,是尽可能的将天下城门处都立上这样的一方石,保人世平安。


    它倒是无碍,王蝉这一举动,于它而言有利无害,就如人间立诸神神像,祈求时,神听世人音。


    焚人瘟这一害,更是和它原本打算磨火石戾气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这建庙立宗的人麻烦,事可都搁王蝉身上了。


    王蝉笑着摇头,“不麻烦,养石亦是我的修行。”


    掌心托一只灵鹤,王蝉将其递向白云阶,“待石头养成,我会传讯,还请到时白大哥去胭脂镇寻我,为石头附一道灵。”


    “好。”白云阶应下。


    只听龙鸣一声,乌篷船上一道白光闪过,灰发白衣的白云阶不见踪迹,转而是一五爪白龙——


    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耳似象。


    龙尾一摆,只见此处风起水动,两岸边早知春的柳树哗哗而响,万千新绿如线在半空中翻飞不停。


    “阿蝉,后会有期。”如钟的声音镗镗而来。


    王蝉仰着头看天,冲着钻进云层推云而游弋的巨龙摇手,“白大哥再见。”


    只转瞬的功夫,这一片天的白云好似被推走,一团滚着一团,朝西边的方向滚去。


    沾染了日光,云好似镶了金边一样,巨龙的身影在其中或隐或现。


    “原来龙真是腾云驾雾啊。”于孝宗跟着抬头,瞧着这奇景,心潮澎湃得不行。


    他转头看王蝉,想着她方才和巨龙说的话。


    什么活人变畜,人食鬼菇成白肉团,挤着钻着竹子心游走……坊间话本和乡下地头的鬼事都写不出这邪门。


    一时间,他竟觉得尤家姐妹对他留了情。


    吓……也没那么吓人!


    王蝉转头对上于孝宗的眼睛,就见他一脸的敬畏。


    王蝉:“走吧。”


    表哥和表弟还在于家等着呢,再说了,两方石磨她带都带来了,可得将东西交付给定货之人,替舅爷将银子收回来才行。


    ……


    于家。


    骏马踢踏着蹄子,哒哒作响,时不时更有咴律律的动静。


    八宝镇暖和得早,处处都是早春的痕迹,石头疙瘩地里有绿意冒头,谢邦直坐在高马之上,颇为稀奇地瞧着马儿寻草嚼。


    “咦,你是马灵了,还能吃草?”他一跃跳了下来,蹲在地上,脑袋挨着马头瞧,“让我瞧瞧,你把这草吃到哪儿去了?”


    这一看,他恍然模样,圆圆的眼像龙眼,“我就说嘛,你吃不得这些东西,大哥快瞧,它嚼了半天,草还长在地上呢。”


    谢邦直没有注意到,被马儿嚼过的草都蔫耷了些许精神,这是灵被咬了去。


    谢邦采两眼无神,瞥了一眼谢邦直,又去瞥于宅。


    他这什么弟弟,屋子里有死人躺着,他还能和死马玩得不亦乐乎。


    是不是缺心眼,是不是缺心眼!


    “阿蝉回来了。”谢邦采听到动静,忙起了身。


    “哪呢?”谢邦直忙也起身,转头看去。


    就见乡间道上走来王蝉,身边跟着于孝宗。


    而于孝宗手中拉着牵绳,绳子另一端紧扣牛鼻环,牛儿踢踏着蹄子走来,走得有些慢,一拖三拽,时不时的,于孝宗吆喝叱骂两声,更是拿几根柳条缠绕的枝条抽牛。


    谢邦直眼里有困惑,“哥,我怎么觉得,这牛儿走起路来有些别扭。”


    可不是别扭么,大和尚才做牛,躬着背,双手成前肢,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架势。


    得给时间适应才行。


    尤娘子——


    谢邦采张了张嘴,想问一声什么,话到嘴边了,喉头却又像哽了一把粗砂,怎么问都问不出口。


    他想问,更怕问。


    一时间,谢邦采想了许多,甚至话本子里瞧过的画皮鬼都想了。


    瞅着是好看皮囊,脱了皮,下头是青面獠牙的大鬼。


    谢邦直没什么顾忌,几下蹿过来,“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他媳妇捣的鬼吗?”


    谢邦采也盯着王蝉看。


    “回去再和你们说。”王蝉瞧着于孝宗,对谢邦直摇了摇头。


    于孝宗将于母的尸身抱起,搁在床榻上,盯着于母的模样有些出神。


    好一会儿,他抬手覆上于母不闭合的眼。


    “娘,小娥和小凤知道了,虽然偷粮的是你,但你也是被那贼和尚哄了,灾年时候谁都不容易,她们不气你了,你瞧,我都还好好的活着,她们不生气了,你、你别担心。”


    王蝉瞧到,随着于孝宗说这话,于母一直不肯闭眼的眼睛阖上了,微张发紫的唇也阖上。


    可怜天下父母心,于母死时,想要张口辩解,记挂的便是于孝宗。


    ……


    于孝宗一抹脸,有些颓丧,瞧着王蝉和谢家兄弟,这才记起,人今日来八宝镇,除了瞧鞭春牛,更是为了送他家定下的两方石磨。


    “这是余下的银子,”于孝宗将银子递了过去。


    再回头瞧宅子,转头对上王蝉清凌凌的目光,于孝宗话脱口而出。


    “其实,我对不住娥娘和小凤,她和娘——都说媳妇难做,很多时候,是娘爱挑事,这床榻和屋子便是了,起了新宅子,这屋子本来是娥娘和我住的,娘念叨两句,说屋子离磨坊近,驴儿叫起来吵,她这辈子苦,没过几个好日子——”


    “我、我就和稀泥,转头让娥娘让一步,说要孝顺——”


    于孝宗茫然,一步让,步步让。


    要是他多护着点,尤家姐妹的亡者被被大和尚掀下,不论前程往事如何,这一年的记忆总是在,她们是否就会心生恻隐?


    王蝉也不知道,“往事难追,你好好过日子吧,以后再有媳妇了,对人家好一些。”


    于孝宗苦笑,“我哪还会有什么媳妇?”


    这可不一定——


    王蝉又瞧了于孝宗几眼,确定自己没瞧错。


    子女宫莹亮,命中带一子一女。


    孝宗孝宗,人如其名,这会儿再是唤着尤小娥为娥娘,想起旧事面上几多怅惘和无奈,等过上几月,也会再娶新妇。


    到时绵延子嗣,名为孝顺祖宗。


    再看于家,王蝉觉得今儿鞭春牛这热闹有些没劲儿,也不看黄昏夜里的戏台了,招呼上谢家兄弟,牵上牛儿,一行人撑船往胭脂镇行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落日的余晖洒在江面, 染红了半江之水,乌篷船顺着水朝胭脂镇方向行去,时不时能瞧到江中汀州, 上头除了碎石沙土, 便是芦苇。


    风来,芦苇丛摇摆。


    簌簌沙沙的声响伴着流水潺潺,倒别有一番静谧。


    偶尔有些野鸭子从芦苇丛中钻出来,相互追逐, 嘎嘎乱叫。


    翅膀一扑棱,落了好些羽毛。


    瞧了这好江景,又吹了江风, 等船靠着胭脂镇码头时,王蝉已经心情大好。


    她一指指了远处的炊烟, 催促谢家兄弟快些。


    “表姑指定烧好吃的了, 咱快些走, 我都饿了。”


    “来嘞来嘞, ”谢邦直应声,又有些懊恼, “我也饿了,早知道刚才在八宝镇, 咱们就应该买几个烧饼带着,好歹先填填肚子。”


    王蝉:“饼哪里有表姑做的菜好吃。”


    “哦哦, 我算瞧出来了, 阿蝉你就是阿娘的马屁精!”谢邦直嘘声。


    他人皮了些, 但眼里有活,说着话的时候,三两下就跳下了船, 扯过船上的绳子拉到岸边,寻了个树桩盘好,一盘盘几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