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阶苦笑,“谁都能小瞧它,就我不能。”


    毕竟当年,清修千年的它,算是折在了这东西手中。


    要是能忍住了那热,那疼,它就能行水推水成功,化蛟成龙,就差了一步,就差了一步!


    小白蛇将蛇头昂起,带着王蝉初见它那一日,它努力绷直身子,不堕了大蛇妖气势的倔强。


    “我想试试,想看看这一次,我有了准备,是否能耐住住热,这烫。”


    在知道了耐不住热,就会酿成水祸,害了无数人性命,断了成龙之路……种种后果之后,它究竟能不能耐得过这火石?


    而且,相比蛇大仙衔宝相花,它更想成龙君。


    千年清修,行水走蛟,一程又一程的水路,雷鸣劈它身,雨水冲刷一身妖炁……为的便是蜕蛇成蛟龙。


    这是千年的夙愿。


    小白蛇微微动了动蛇身,瞧过去松弛了些许。


    原先一抹残灵,它以为自己是庆幸自己还能苟活,也以为自己能慢慢蓄力,慢慢积德。


    但再得见和蛇丹上沾染的火炁,同出一脉的流火,它方知,对于当年事,它是如此的不忿、不平、不甘。


    “阿蝉,灵蛇衔宝相花图很好。”


    王蝉看去,就见小白蛇一个游动,小小的蛇身悬浮于自己面前,一双蛇眼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是无情竖瞳的蛇眼,她却瞧出了几分暖意和感激。


    “但我怕。”顿了顿,白云阶又道。


    王蝉忙问,“怕什么?”


    白云阶看向远处,“我怕人言有灵,人间念力,怕灵蛇衔宝相花,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我怕最后的最后,我只能修成为灵蛇之身。”


    “但我想成龙!纵然九死亦无悔!”


    最后这一声想要成龙,声音落地铿锵有力,带着一往无前的孤勇和飞蛾扑火的气势。


    “阿蝉,我先行一步。”


    声尤在王蝉耳畔,如钟声镗镗而来,还不待她多言,小白蛇已经化作一道流光蹿出。


    只见那它依凭着腹肚里吸纳的莲花烛台残火,感受着同源气息,朝远处忽现忽隐的小勺山山头游去。


    流光一甩,虽小小一截,但当真如龙摆尾。


    王蝉:……


    她急得跺了下脚,“跑这样快作甚,我还没说话呢。”


    ……


    那厢,白云阶一跃蹿进了小勺山头,热浪扑身而来,炙热,灼烧……如入地底的岩浆。


    明明是残灵,它却感受到了皮囊被烧化,骨头被炙烤,皮开肉绽,油脂滋滋响的感觉。


    小白蛇闭了眼,不知何时,它的头昏昏沉沉地低垂,速度亦慢了去。


    许久才又动一动,往前行上一小步,蔫蔫无力,蛇尾都耷拉了下来。


    不,它不认命!


    它绝不认命!


    小白蛇在心里挣扎,蛇口张着,将火又往肚子里吞,蛇身成通红之色,往山腹之处又行进了几分。


    但世间事十有八九不如意,更有一句话唤做天不遂人意,仅凭一腔热血是完不成的。


    就在小白蛇支撑不住,以为自己这点残灵也要消弭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白大哥……白大哥,醒醒,醒醒。”


    白云阶睁开眼,“阿蝉?”


    它诧异,“你怎么来了?”


    白云阶环看了下四周,是在山石之中,也不知道是石头本就就这个颜色,还是被流火影响,山石带几分红,一丝又一丝,像在石头中淌了血一样。


    王蝉看着蔫耷没有精神的小白蛇,想说一句它鲁莽,话到嘴边,叹着气又止住了。


    各人有各人的志向和活法。


    蛟蛇想成龙,不是错处。换做是她,清修千年,临门差一脚被人毁了去,她也是会不甘心的。


    “我来助大哥一臂之力。”


    王蝉振了振精神,“白大哥你说得对,人间念力,言语有灵,你名为白云阶,就该腾云走云阶,成一方龙君——”


    “这一方火石当年毁了你推水成蛟的路,欠你一道因果,今日相逢,流火四溢,要是不阻了这流火,小勺山不保,八宝镇也得被毁去……”


    这和当年的水祸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是一为火患,一为水祸。


    “说不得这便是天道的意思,要白大哥你再行一道这水程。”


    “这一次,我和大哥一起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小王修士——”


    白云阶震惊了下, 耳朵里尤回荡着王蝉那一句,它名为白云阶,言语有灵, 人间念力, 合该腾云走云阶的话。


    腾云成龙——


    腾云成龙!


    它心情澎湃,激昂莫名,过往种种如画一般在眼前浮掠而过。


    还是小蛇的时候,从青青草丛中探头而出。


    彼时, 它还只是一条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蛇,泥里钻,石头旮旯里爬, 甚至连坟地棺椁都钻过。


    看着天上的流云,突发奇想——


    为什么它要在地上游走, 钻泥走土, 而不能在天上?云那样白, 瞧着又轻, 它想推着云游一程……


    就这样,像开了灵智一般, 它开始修行。


    在山涧间汲取山林之炁,在高山粗壮的林木上挂着, 吸收日月精华,在瀑布流水之下冲刷水炁……


    山中无岁月, 不知疲倦。


    巨蛇出山, 走的一程又一程水路, 拨开淤泥沉积,让水淌得更快一些……江水广阔,天地浩渺, 何其自在。


    “好,我就再行一次水程!”


    心气有起,可抵万难。


    王蝉看着重新振作,在流火中角力,又凝实了几分灵体的小白蛇,心下放心了些许,这才有心神看四周。


    此时,她和白云阶处在小勺山的山石之中。


    万幸,山也是石,她养石走石中界,这才能从那方鬼蜮追上来。


    石头被流火浸染,有一丝一丝的纹路,瞧着像血痕,或深或浅。


    王蝉伸手碰了碰,石中火炁磅礴。


    寻常人入了这一处,不拘是人亦或是元神,定被灼烧,只是她修行养石一术,和石头有天然的亲近,这才无碍。


    这里头很安静,只有流火淌过的动静,浓稠的火像水,潺潺击石。


    偶尔也有流火灼烧山石,山石化作灰,扑扑簌簌落地的声响。


    “在那边!”


    王蝉闭眼,整座小勺山在她心神中成了一方大石头,万千流火如丝绦缠绕悬浮,像春风中的柳线一般。


    梳缕着这些漂浮的丝线,寻其根本,王蝉找寻它最本源的地方。


    在山和水之间,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红奇石在小勺山石中。


    小勺山四周是水,更有大半山体在水中,想来,当初那火石在江中飘荡,落在小勺山的山体中。


    流火岩浆,化了山石,又凝了山石,这才将自己和小勺山包裹成一体。


    是一口形如圆口的火井。


    流火便是从中蔓开。


    元神化阴,王蝉推着小白蛇往火石的方向去。


    周身弥漫而来的流火被她梳缕开,就像往常时候,她走石中界,遇到粘人的石中炁场,躲闪着避开一般。


    这一走,几乎是盘旋而下。


    王蝉算是明白了,为何火石在小勺山多年,彼此相安无事。


    这和小勺山的山形也有关系。


    山根敦实,火石梳缕的日魄盘旋分散而下,又有江水相克,这才散了热意,让这一处格外温暖,春日来得早一些,却无火患。


    但眼下平衡被打破。


    鬼蜮阴炁弥漫而来,小勺山被鬼蜮覆盖,山下的火石厌憎这炁息,火井口迸发出多年积蓄的流火,不管不顾,就像小孩子在跺脚,只想将身上的脏东西焚烧个干净。


    王蝉停了脚步,看着前头那方火石。


    “白大哥,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够了,送到这便够了,”白云阶感激,“接下来的路,就让我自己走吧。”


    说罢,它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朝那方火石蹿去,将其包裹在其中。


    就像是什么要被剜出一样,火石被流光包裹,红光一点点消弭,似是陷入角力,随着最后一个使劲,流光裹挟着红石,脱离小勺山,于江水中疾驰而去。


    刹那之间,这一处山头有些许的摇动。


    王蝉连忙以灵梳理这躁动的石中炁场,助它平静。


    火石本就不属于小勺山,被剜掉后,好似知自己无事发生,只片刻的功夫,小勺山的躁动止住了。


    与此同时,火石已被卷走,喷射的流火停息,落在鬼蜮中的流火便止了。


    ……


    那厢,鬼蜮之中。


    空空和尚见王蝉盘腿而坐,闭目阖眼,气息一下便弱了些许。


    心头微动,只稍稍想想便知道,她这般模样,定是元神脱壳而去,追那小白蛇去了。


    元神脱壳好啊,没了元神在身,躯壳脆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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