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在哪,我要找你出来……不是我娘,一定不是我娘!那袋米不是我娘偷的!”于孝宗几乎有些疯癫。


    “在那!”倏忽的,于孝宗瞧到了什么,一指指了破庙一处,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听着破了音。


    “王姑娘快看,那是不是就是那贼和尚?”心里定了罪,大和尚成为贼和尚。


    兴奋尤浮在面上,于孝宗指着人的手却抖了。


    慢慢的,他将手搁下,脸上的神情也僵在那儿。


    无他,破庙那一处是藏了空空和尚,但和尚旁边还挨着另一个人。


    是一个瘦小的小丫头。


    此刻,她手上正攥着个米袋,惊惶着一双眼看四周。


    米袋上的手很瘦,也滚了好些黑泥没洗干净,指缝都是泥。但依旧能看出,这手背上有一块肤色和旁边不一样,是一块黑痣,正好在虎口的位置,瞅着有蚕豆的大小。


    于孝宗心中有惊浪拍来。


    是他娘。


    是他娘小时候。


    不会错,人长大后,骨骼会长开,皮肉会充盈,模样大变。


    但只要心里有了联系,再去想,就能依着相似之处去辨认五官底子。


    这小丫头和他娘生得像。


    而且,他娘手上也有这样的痣,胎里带来的。


    于孝宗一下就泄了劲儿,一直悬着的最后一点希望被扑灭。


    他娘当真逃灾过,和娥娘小凤相遇过,她们也没有寻错人,这一场缘分,是他娘先拔了刀,种了因才结果。


    “真是娘……真是娘拿了娥娘家的米。”


    于孝宗茫茫然朝王蝉看去,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作罢。


    他该恨谁?该怨谁?


    好像谁都不能怨,谁都不能恨。


    灾年时候,娘偷拿了米,结果害了娥娘和小凤,娥娘小凤成枯骨,化作了鬼又上门索命,这事儿要是搁在戏文中一唱,瞧着娘死了,台下的看官高低得拍掌几声,再大声喝一声好。


    呵呵——


    但他能怎么办?那人是他的娘呀,再十恶不赦,她也是他的娘,是他的唯一的亲人。


    而且,娘也只是想活,她也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王蝉没有理会一旁于孝宗心中的百感交集,目光落在破庙的那一角。


    两人藏身之处是在神像之后。


    这一处地应有抬神游街的习俗,除了神像,庙里还有几尊木制的神像,下头是空的,以彩衣覆盖。


    人顶住神像便可游街祈福。


    庙里的人在燃柴烧鼎,鼎里肉香四溢。越是这样丢了做人的模样,越是有了忌讳。肉还未煮熟煮烂的时候,等着吃肉的人忍着肚饿力倦,将这些木制的神像堆在了庙后。


    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这些木头做的神多瞧他们。


    庙中央的那一尊泥塑的挪不动,自然放任不管。但不知何时,上头被人丢了一件露洞的破衣裳,潦草的将眼睛遮盖。


    “丢也丢不好,也不会捡件好些的布遮,穷酸样。”庙里有人嘀咕。


    “你行你上啊。”


    “都少说两句。”


    “算了算了,懒得和你们吵。”


    “……”


    神垂眸不语,低头看人间百态。


    因此,神像背面的这一处地儿人不多,堆着几尊木制神像,木制的手洒了一地,空空和尚和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挨着神像坐着。


    “东西拿到手了?”


    “小丫头不错啊,手脚够利索,是吃这门饭的苗子。要不是时机不对,且我又寻了旁的一条路子,以后不打算混麻门,我啊,定要收了你做弟子!”


    “你这模样生得好,路子也广,走燕门那一派也成。”


    汉子压底了嗓子,多瞅了眼瘦小的小丫头,摇头可惜。


    别看瘦,胚子还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瞧着闷不做声,动作却利索。


    关键一颗心还狠,前头还姐姐妹妹的喊,挨着人一道走,亲昵又依恋,该动手时却没有犹豫。


    这才对嘛。


    人呀,得先为着自己,得空了,多余了,才有闲心想着别人。


    ……


    麻门?


    王蝉倒有听说书先生提过。


    都说有人在的地方便有江湖,天下骗术分四门,人称蜂、麻、燕、鹊。


    麻又称马,以单枪匹马做寓意,其中男子多扮做道士或僧人行骗术。


    蜂门则如蜂,一窝蜂的行动,是一个团伙的行骗,躲过第一道第二道坎,难躲第三道陷阱,蜂门常行连环计相骗。


    而燕门则取颜之意,是以女子或男子的貌美来行骗,骗了财的同时,还骗了心。


    至于鹊门——


    鹊为缺,鹊门是以肥沃的官职、发财路子……以利益来引人受骗。鹊门的人出现之时,常穿一身绸衣又谈吐不凡,轻易瞧不出是骗子。


    王蝉看着空空和尚。


    麻门出身——


    果然是个假和尚!


    和四十余年前相比,空空和尚的模样并没有变太多。


    那时,他更瘦一些,瞧着右腿好似受了伤,不是太利索地搁在地上。


    破袈裟裹在身,都没了袈裟的模样,剩一些的布头,袈裟的红也退了色,暗淡发旧。


    他还留了寸头的发,并未受戒疤。


    也不知道在这之前去了哪里,滚了一身的尘土,灰扑扑的,发上也有火燎过的痕迹。


    此刻面有灰烬涂痕,细看,耳洞里鼻孔里都有灰烬沉积。


    他拿过小丫头手中的米袋,凑近嗅了嗅,抻直了腿,眯眼满足。


    “人间滋味,五谷米粮,香啊。”


    “给我,是我拿的!它是我的!”


    灾年的人自有股狠劲,还是小丫头的于母瞪着双眼,也不惧对方是个成年人,鸡爪样的手一下将米袋扯了过去。


    自然,一扯没有扯动。


    “小鬼,我倒没瞧出,你这脸皮快赶上我一半厚了啊,怎么,花花轿子抬过门,媒人婆就丢了不要了?”


    大和尚笑骂,一手将米袋拿得稳稳,另一只手伸出,弹了人脑门一个脑崩。


    当即一声脆响。


    他收了笑意,脸便有些凶。


    “要不是我和你说那对姐妹身上有粮,又教了你法子,你道你能这样顺当地将东西从人那儿拿走?”


    “嗬,不被人抓了个正着,和我这腿一样被打个半瘸算你命大!”


    大和尚说着话,将自己受伤的腿支了支。


    对头的小丫头缩了缩脖子,抓着米袋的手松了松。


    “你放心,我说了,这袋米拿到手就是我们的了。一人吃一点儿,你人小肚子小,就少吃一点儿。别嫌不公平,有总归比没有好。”


    “等吃完了,我再看看哪儿还有,到时再教你怎么去拿,保准饿不到……我们麻门的,最先练的就是一双眼,得利!跟着我这些日子,你有的学喽。”


    大和尚说着话,从米袋中舀了一些米到自己的褡裢里。


    说是米,其实掺了许多其他的谷物,黄豆荞麦粳米,更有晒干了的山药碎……


    像是搜刮了家里所有能吃入口、填饱肚的东西。掺在一处混成一团,装了一小袋子成活命的希望。


    手舀起,指缝沙沙落下,里头还掺了些许碎石和砂砾。


    但这并不耽误它有淡淡的五谷香气。


    还未吃,就让人有一种暖胃暖肚的错觉。


    和尚身上挂了个破褡裢,里头有些鼓囊,布褡裢是用好几色的粗布缝制,边缘处磨了毛,瞧着破破烂烂。


    一打开,露出内里的东西,黑乎乎的。


    “这是什么?好像是吃的。”虎口有黑痣的手要摸过去。


    “别动别动,”大和尚一把拍开了手,将褡裢捂紧。


    再抬眼,他又有几分自得地炫耀,“这呀,可不能吃,是个大宝贝,亏了它,我知道了处仙缘!”


    最后一句仙缘,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没有心思听。


    她嘴里还嚼着干瘪硬实的米粒,呆愣愣地朝庙的前头探出。就听那儿有熟悉的女子哭声,一声虚弱又细细地唤姐姐,一声哽咽崩溃地唤着凤还是风,含糊不清。


    是尤家姐妹。


    没有了最后的粮食,尤小凤被家里人舍了出去,鼎咕噜噜冒着泡,肚子大,四肢细的小丫头丢到鼎里,哀哀嚎了几声便沉了下去。


    神像后头,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整个人都僵住了,四肢打摆,牙咬得死紧。


    大和尚挪了脚,探头看了一眼。


    “这肉真香——”他馋得砸吧了几下嘴巴。


    再一瞥角落里搁的几尊木制神像,摸了摸褡裢里的东西,摇着头惋惜,抓一把米往嘴里塞,就着肉香权当吃肉了。


    可不能吃人肉,他摸到了份仙缘。


    仙这一个字,人近山中成仙,想来定是要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吃清风喝露水,洗涤一身浊气……他虽未细细看这一份仙缘,却也不敢造次。


    万一因着吃了人肉而不得仙缘,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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