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法子,不骗就得饿肚子,还瘸拐着条腿,骗了后有粮也有代步之物,岂不美哉?


    想着背后犯由牌上的偷牛二字,他将脸埋进枷锁中的手掌,“惭愧惭愧,是我对不住那牵牛来的小娃娃,哄骗了他,惭愧。”


    至于尤家姐妹——


    空空和尚又道。


    “入了于家,尤家姐妹在于家灶间见到那镇了刀器的米袋,认出了这袋子是她们的旧物,这才知旧怨之人近在眼前。”


    为了说服王蝉和于孝宗,他又道。


    “你当这中间一年的时间,为何彼此相安无事?那是我知道了其中内情,以一方陀罗经被拘着姐妹二人!让她们闭了亡者眼,只道自己是活人,瞒天过海,相处相安。”


    “而我的陀罗经被被鬼炁浸染,这一法宝才成不详之物。”


    空空和尚面露遗憾,表示这一年的时间,要是于母再待人好一些,解了人的怨气,自当化解这一份隔了几十年的因果,奈何,她薄待了人,激得那怨怒愈发深,最后陀罗经被落鬼身,绞了于母,一场恩怨种因得果,落了个身死债销的结局。


    “可惜可惜,天渡人人不渡,贫僧也惋惜,于施主节哀。”


    于孝宗不说话,眼里有茫然,是这样吗?


    王蝉没有被哄骗过去,定定地盯着空空和尚片刻。


    “大师好巧的一张嘴。”


    他的话,三分真掺七分假,唬了人,又哄了鬼。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当年那一场灾荒, 究竟是不是于母偷拿了尤家姐妹最后一小袋的粮食,时过境迁,王蝉也不知内情。


    但空空和尚说, 他是为了化解这一场恩怨而来, 这话王蝉是半点儿都不带信的。


    似是应和王蝉的话,悬浮于空空和尚头上的月光石漾过一道柔和的光。


    笔尖凝三光成墨,似在思忖斟酌。


    最后,它微微而动, 于半空中一笔一划勾勒。


    空空和尚背后的犯由牌如墨上了纸,在偷牛二字后头又添了【祸首】二字。


    簪花小楷,很是清晰工整。


    字一落, 空空和尚便有所觉,瞳孔紧了紧, 抬头看这一管的月光石。


    “这笔——”


    他看了月光石, 又去看王蝉, 方才又是耷眉、又是遗憾的唱念做打模样收敛, 只见面色有些黑,带着岁月的风霜, 没有了笑模样的时候,虎目精光, 声如洪钟,瞧过去有几分凶悍。


    “笔中有灵, 竟是笔中有灵——”


    空空和尚目露震惊。


    视线余光一瞥瞥过了自己搁于木枷上的手, 目光颤了颤。


    他修行得晚, 早年漂泊不定,满身风霜,便是修行后, 过往刻在皮囊之中,模样也不如旁人精细,手上有岁月的痕迹。


    视线定定落在王蝉身上良久,空空和尚目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同是修行中人,他自是知道,方才这一下落笔,王蝉并身上并无灵气的波动。


    是这一方月光石笔想主人所想,落笔判罚。


    “王檀越好仙缘,竟得了这样一管好笔,假以时日,这等宝贝——这等宝贝成一方判笔也不是不可能!”


    他又酸又馋。


    当真是人和人各有缘法,这般年纪轻轻,竟有这样机缘?


    而他蹉跎半生,百般筹谋,竟被个黄毛小丫头落了个木枷在身?


    不,他绝不善罢甘休!


    还未走到绝路。


    空空和尚低头瞧地,目有闪烁。


    王蝉也意外,和尚竟是祸首?


    似是应证着判笔一词,随着月光石笔落,炁机被牵引,犯由牌上【祸首】二字亮起,有万千丝络盘旋交错。


    悬浮如丝,飘如细絮。


    炁机如蛛丝细网一样将尤家姐妹、空空和尚以及于孝宗三人缠绕包裹。


    如天旋地转一般,饿殍遍地,阴魂桀桀呼呼的尖啸声远了去。


    于孝宗心惊,环看周围。


    虽然还是在方才那地方,但好像又有些不同,娥娘和小凤不见了,眼前的大和尚也没了踪迹。


    “这、这是——”


    “王姑娘,他们去了哪里?”


    见到王蝉,于孝宗心安的同时,忙又问道。


    王蝉看着前方。


    只听风卷黄沙,呼呼喝喝而来,前头的破庙愈发清晰了。


    破窗窗格被风摇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正中间一口大鼎咕噜噜冒着泡。


    破庙虽残破,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里头的人不少,有等肉的,也有不想丢了做人良心的,见到人食同类之事出言反对劝阻。


    结果反被人揍得没了人皮模样,这会儿被丢在角落里。


    破庙里,人人衣裳褴褛缩一处,戒备又麻木地盯着彼此。


    破梁上悬了好些破损的蜘蛛丝,风来,薄薄几缕蛛网摇摇欲坠。


    “你不是想知道,那一袋粮是不是你娘拿的吗?里头便有答案。”


    王蝉说完,率先进了这破庙。


    于孝宗在庙外停了片刻,盯着那一口沸腾的鼎。


    鼎里飘出浓郁的肉香,馋人又腻味儿,汤上浮着油花,下一刻,于孝宗瞪大了眼睛,只见热汤上好像又添了什么东西,浮着黑黑一团。


    是头发。


    咕噜噜的大水泡将黑发顶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站起。


    是小凤——


    小凤顶着湿漉漉的水,冒着热气从鼎里站起来了!


    三足鼎立的鼎不大不小,中间圆圆肚大,正好能装下小孩模样的小凤。


    她朝自己看来,先是面无表情,下一刻就弯眼笑了笑,有几分怯生生模样,煮熟的脸因为笑,一点点剥落肉,露出下头的白骨和筋肉。


    “姐夫——”


    于孝宗白着脸退了一步。


    下一刻幻境碎去,鼎里没有站着小凤,只咕噜噜地冒着泡。


    一切只是错觉,是于孝宗被尤小凤的模样吓着,见着沸腾的鼎便心里生了鬼。


    好半晌,于孝宗捏着拳头,闷头跟上了王蝉。


    他要知道!


    他一定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


    王蝉才进庙,脚步就停了。


    隔远一些倒好些,真进了破庙,鼎里冒出的肉香味就更浓郁清晰了。


    又或许是肉太香,香到极致就成臭,让人几欲做呕。


    味道再鼻尖萦绕,扇都扇不开。


    但莫名又让人发馋得紧。


    于孝宗三两步跟了过来,看着周围衣裳褴褛的人,眼里有惧意,半分不敢离王蝉太远。


    “呕!”他干呕了几声,才止了呕,又忍不住翕动鼻子,用力地去嗅这肉香。


    王蝉看了过去。


    于孝宗忙搁下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将风扇离鼻尖,还是要扇进鼻孔之中的手,颇有几分悻悻。


    “我、我知道他们煮的是人,我也不馋肉……真的!不管怎样,这一年托了娥娘的福,我家里的境况还不错,豆腐生意做得很好,家里不缺衣穿,也不缺肉吃——”


    说起尤小娥,于孝宗眉眼有几分怅然。


    “就、就是香啊,”他抬手拍了拍脑子,“喏,这半边脑子想着香,这半边脑子又想作呕——”


    像发了邪一样!


    王蝉收回目光,“眼下破庙如此清晰,是月光石以炁机探了你们几人的记忆。”


    她若有所思。


    庙不是真的庙,人也不是阴魂所化。


    “肉这样让人作呕,是尤小娥心里所想所恨——”


    当年瞧着妹妹被舍出去,在鼎里煮成一锅肉,尤小娥心中又恨又痛,就是肚子饿得受不住,她也干呕不停,更在家里人递来汤碗时推翻,半口不食。


    “放心,这不是小凤。”尤父声音沙哑。


    “我不吃!”尤小娥悲愤,看着地上的肉块,心口抽痛成麻木。


    不是小凤也是别人家的妹妹,笑起来会害羞,脸红红地躲着人,会牵着阿姐的衣角,像这会儿的太阳。


    尤小娥抬头看去。


    晨时的光又红又不刺目,却让人泪流。


    最后,她什么也不吃,拖着沉重的脚步,浑浑噩噩地往前,一双腿走得很累,却也没走多远,倒在地上时也未阖眼,成了逃灾路上的饿殍一具。


    ……


    “可眼下这肉这样香——”顿了顿,王蝉转头看向于孝宗,“又是谁心中这样想?”


    对哦,肉这样香,又是谁在发馋?


    于孝宗猛地反应过来,“大和尚,定是那大和尚!”


    “不错。”王蝉点头。


    炁机缠住几人,于母早已经亡故,不在此处,当年于母也年幼,于孝宗自然还未出生,觉得肉香的,不是尤家姐妹,自然只剩空空和尚一人。


    虽然意外,但当年,空空和尚也在这逃灾的路上!


    王蝉朝破庙之中看去,每一张脸都看得认真。


    于孝宗也顾不上对这些又瘦又肚大,眼睛里遍是麻木灾民的害怕,狠狠剜过那一张张脸,不放过一分一毫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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