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沸了一江的水,王蝉不相信它已经消弭,只在蛇丹上残留那些余火。


    她更相信的是,那东西沉寂在江中,于茫茫江波中无处寻。


    “你要是嗅到了这般滋味,唤我一声。”


    食炁鬼看去,就见王蝉说完,清风微摇,几片带着五六分黄的元宝枫落叶飘下,半空中微微一晃,成一只只纸鹤,没入他掌心便不见。


    陈明德心有所感,心随意动下,那纸鹤便托出掌心,他知道,对着它说上几句话,这纸鹤便可点灵,千里传音讯。


    王蝉有些羞赧,“麻烦陈大哥了。”


    “怎会,能帮上阿蝉姑娘的忙,我心里欢喜着呢。”


    食炁鬼收拢了空无一物的手,心下当真欢喜。


    食炁鬼食天下万炁,这火虽烫,于他却无妨碍,就像食物烫口一些罢了。


    传讯可用不得这么多的灵鹤,他知道,王蝉这是提前给了报酬,他要是有什么事儿,掐一只纸鹤,王蝉便会赶来相助。


    想着家中的小儿、妻子和阿奶,陈明德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只觉得高兴。


    能帮忙好啊!


    白骨在王蝉又注了道灵后,重新丰盈,可算不是一会儿白骨,一会儿丰盈的吓人模样了。


    王蝉:“那我就先回去了。”


    王蝉送了食炁鬼回陈宅,元神化阴,只片刻便在数十里地外。


    只见她身形如风又似光,和晨曦之光笼为一体,再睁眼,已是七弯街的王家。


    ……


    “爹,好香呀。”王蝉闻着味儿到灶房,就见王伯元附着襻膊,已经熬了一锅的清粥。


    饥肠辘辘了一夜的肚子,米粮的滋味最是香,米粥熬得烂烂,上头有稠稠的米油在火舌舔锅之中,咕噜噜地冒着泡。


    时值冬日,地里最多的便是大萝卜,炒着吃,炖着吃,怎么吃也吃不完。


    地里拔了一根还有一根。


    邻居婶儿手巧,切了萝卜片,晒成了脆萝卜干,酱醋一腌制,晨时配米油稠稠的粥最是美味。


    王蝉筷子一扎荷包蛋,咬下一口,眉眼间尽是满足。


    “嘿嘿,再来一个蛋,快活赛神仙。”


    王伯元好笑,真是好养的小丫头!


    他进屋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是香衣纺买的新衣裳。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簇新的衣裳一穿,就见王伯元长身而立,温文尔雅,自有一番读书人的气度。


    王蝉见了,埋头吃饭的动作一顿,脸都垮了垮,欲言又止,止而又欲言。


    对喽,今儿是爹和杜叔叔一道,准备去崇德书院请山长品评文章的日子。


    文章熬几宿写了,衣裳也买了,万事已备,但,山长没了——


    王伯元看着外头的朝霞,面有欢喜。


    “好兆头,正所谓瑞霭缤纷,今儿啊,爹得了徐山长指点,功课定能再进一步,阿蝉不急,再在府城耍两日,咱就能回胭脂镇了。”


    瑞霭缤纷?


    王蝉瞧了瞧外头,天气是挺好的,霞光漫天。


    她的目光游移一番,都不好意思说了。


    她爹这运道——


    这一路走来,当真是吉中有凶,凶中有吉啊。


    徐山长是别想了,今儿一早就在唢呐鸣天中,再来一对麻衣白帽,热热闹闹地送他走了。


    索性崇德书院也不止只有一个山长,听说里头的陈季友陈先生便很不错,清正克己,亦做了一手好文章。


    只他这些年的考运不如人,在考场不是闹肚子便是折了手,回回出事,回回耽搁,这才一把年纪了,在科举上无建树,心灰意冷之下不再参加科举,只专心教书育人,在崇德书院中做一教书先生。


    ……


    王伯元走后,王蝉想了想,也出了门。


    她拎着那一方花宝绿的石头寻上了冯知州。


    建兴府衙。


    冯知州听了小厮传来的消息,将手头上要紧的活儿忙了,整了整衣裳,这才大步往宴客厅走来。


    王蝉和冯夫人正说着话,一旁,冯天游的阿姐冯海棠也在一旁。


    九龙江寻回阿黄的尸骨后,冯海棠和冯天游这两姐弟的分歧消弭,两人之间的走动又多了。


    冯天游让冯海棠再住到府衙中,不过,冯海棠却拒绝了。


    按她的话来说,她在外头有自己的屋子,和自己的小家一道,倒是也自在。


    冯天游也成家,她一个做人大姑姐的,要是赖在家里,再替阿弟掌家,对弟媳妇不好。


    亲戚亲戚,自古都是远香近臭,再亲昵也要有分寸,如此,关系才能长长久久的好。


    “阿蝉,你给素荷瞧瞧,原先我还没觉得,这两日上门,我怎么瞧着她吃得有些多。”


    冯海棠一脸担心,“她往常不这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冯天游的夫人姓江,闺名素荷,是一个极为清雅的女子,听到这话,她脸都有些红了。


    王蝉瞧去,便是连耳朵尖尖都有些绯红,可见是个薄脸皮的。


    “对,我往常不这样。”江素荷红着脸,柔着声音,虽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忙不迭地接了话。


    显然,她听过冯海棠和冯天游说过王蝉的事,知道面前这小姑娘年纪虽小,一身本事却不凡。


    江素荷蹙着眉,有些苦恼地补充。


    “也不知道为何,这俩日馋得很,平日我喜食素,这几日总是想着吃肉,还得是大骨头的肉……”


    王蝉笑吟吟地看着她的泪堂位,知道缘由,却又道。


    “夫人这几日可做了什么梦?”


    梦?


    江素荷拧眉想了下,转头对上冯海棠的目光,迟疑了下。


    “是有,不过也没甚稀奇——”


    “说来听听,”冯海棠性子急,“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我们也听听。”


    江素荷回忆,“就一轮很大的太阳,日光金黄金黄,好看得紧,大冷的天有这日光暖和得很,我心里很高兴,它好像也高兴,在我多瞧几下的时候,那太阳成一道黄光朝树下的我跃来,像会跑会跳一样。”


    冯海棠屏住鼻息,“然后呢?你接住了吗?”


    “接住了。”江素荷点头,还接了个满怀。


    说来也奇,瞧着黄澄澄的日光,抱住的时候暖和又毛茸茸,等醒了时候,她手心还残留着那毛茸茸的触感,高兴得呢,那一早格外有精神,特特吩咐厨房做了肉饼,一气儿吃了三个!


    冯海棠朝王蝉瞧去,王蝉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


    “是胎梦。”


    “胎梦?我这是——”江素荷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抬手朝腹部摸去。


    “哈哈哈。”冯海棠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她就要有小侄子或小侄女儿了,小衣裳可以做上,还有包娃娃的襁褓皮,得绣什么好呢。


    冯海棠发愁。


    王蝉解梦,“月为阴,日为阳,婶儿可以做小虎帽。”


    小虎帽,坊间得儿子,送的便是小虎帽,闺女儿千金则是送银饰的更多。


    再看王蝉,又看过弟媳江素荷,冯海棠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瞪大。


    会跑会跳的日光——


    还是个戴小虎帽的。


    莫不是——


    她和弟弟的阿黄?


    她目露期待地朝王蝉瞧去。


    这一次,王蝉却没有再说,只笑了笑。


    言时间一时,相处相伴时用心体会,自会知道,这重新羁绊的缘分,是不是曾经的那一份缘。


    “好好,”冯海棠激动,却也按捺住,一拍江素荷的手,宽慰她欢喜又忐忑不安的心。


    “回头咱们寻个大夫把把脉,莫怕,爱吃肉也不打紧,控着量吃就行,这是喜事儿。”


    “什么喜事儿啊。”冯知州大步走来,听到的便是一句喜事。


    “你媳妇做了个胎梦。”冯海棠眉眼都是笑,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通。


    冯知州也高兴得很,忙让大姐扶着江素荷回屋歇着,再唤小厮请相熟的大夫上门。


    再一看王蝉,他问,“阿蝉姑娘今儿上门,可是有事?”


    王蝉一点头,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目光中带了几分歉意。


    “方才报了喜,接下来要说的事却是凶。”


    冯天游一下就肃了眼,瞧着王蝉将一方石头放在桌上。


    那是一方花花搭搭的石头,雕成马蜂模样,似是考虑到此处不宜有血腥,王蝉打了道诀,只让冯知州瞧石头里的虚影。


    饶是心里有准备,冯知州瞧了,仍然面上露出大骇的神情。


    只见马蜂的眼在他面前恍惚,人如入万千山石相间的石窟一般,里头空间无限,弯弯绕绕,崎岖非常。


    此时,一个个尸身直挺挺地藏于其中。


    他们或一身水炁,又或一身山野草木汁和泥土沾染的腥炁,闭合着眼低头,此时面无悲喜。


    但仍可见衣襟之上的脖子处奇诡,黑黑一圈,有线缝合的痕迹。


    “这、这是?”如此之多的尸体,尸首残缺,冯知州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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