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了然。
“还在想那蛇丹啊。”
徐安卿看着江面出神,“到底在何处?”
“别想了,”空空和尚泼凉水,“百余年前的事了,雷霆天罚之下,万事成空,那蛟龙连个骨头渣都不剩,活人命医白骨的蛇丹又怎会在?”
“你呀,这一通忙是瞎忙,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罚?”徐安卿转头,嘴边勾一道嘲讽的笑,“这可不是天罚。”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空空和尚又呼噜了口面, 浑不在意。
“知道知道,这不是说着天罚,听起来能好听一些么——”
要是给寻常人听了个只言片语, 知道了当年的内情, 他们修行之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徐安卿抚了抚桌上的酒葫芦,闻言抬头朝人瞧去。
大和尚呵呵笑了声,有些圆润的方颌微微昂了昂,朝面摊上的许家母子二人点了点。
只见二人温情得很, 一人抻面,另一个往灶上又添了些柴,火舌舔着锅底, 燃到木头结的纹路时,哔啵哔啵地响。
偶有些许的火星子撩出, 明亮异常, 为严寒的冬夜添几分暖和。
许广锋:“娘, 正好汤热着, 我也做一碗给你吃吃,吃了饱肚又暖和。”
“呵呵, 好啊,咱们娘俩一人一半。”老太太笑得眯了老眼, 心疼铜钿,更心疼冒着寒风忙活到现在的儿子。
“赚钱这事儿就急不来, 听娘的, 过几日咱就也去望江楼捐几根烛, 舍了小钱,才有大钱来哩。”
……
“望江楼祈福——”大和尚啧啧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神情意味深长。
显然,许家母子方才兴致盎然,谈及望江楼燃灯祈神一事时,空空和尚和徐安卿远在江上的乌篷船上,但六感通达之下,句句都没有落下。
“哦?和尚也知当年之事?”徐安卿的眉毛挑了挑。
空空和尚筷子一搅,又呼噜了几口面条,“不多不多,略有耳闻,有所推测罢了。”
天上有鹅毛般的飘雪落下,寒风起,雪洋洋洒洒朝面摊处飘来,虽有竹篙支撑,棚布遮盖,这一处仍落进了些许的白雪。
空空和尚嫌这落雪扰了他吃面的兴致,筷子在半空中掐了两下。
只见雪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拢住,细细长长卷成一阵风的模样。
最后,白雪在饭桌上凝成了一个佛头。
佛低垂眉眼,面容祥和,带着圆润的弧度,悲悯又慈悲。
空空和尚将佛头一转,“当年之事便如此物,初看是一物,细看却又是另一物。”
徐安卿看去,只见初看是佛头,然而只微微一动,视线一错,佛头的背后却是冰雪塑成的哭脸。
一张又一张,狰狞怖人。
徐安卿惊叹。
好生巧的手艺,竟是将人的眼睛骗了。
他又细细看了几眼,无数或哭或笑,各色挣扎动作的人,在另一个角度上瞧去,各个残块拼接一道,竟又成佛头悲悯之像。
“啪啪啪!”
徐安卿忍不住拍了好几下手,朝空空和尚看去的目光有赞叹,似头一次将他看进了眼里。
叹道。
“和尚好手艺,竟有如此绝技,先前倒是我小瞧人了。”
“雕虫小计,雕虫小技,呵呵,和尚我未出家之时,不过是个厨子。做厨子的,手上得有点功夫,说来还是个粗人,不及徐檀越你这读书人的心思灵巧。”
说着谦虚的话,空空和尚却颇为自得,伸手一转,众生苦相又成了佛头悲悯。
“世人愚昧,许多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最易听风便是雨,也最易只窥一貌,便以为是真相。”
徐安卿颔首。
百余年前,建兴府城有一场水祸,雷霆伴大雨滂沱而下,时值夏日,这雨下了近三日。最后,大江滔滔滚滚而来,积势竟成了洪灾。
此事于建兴城的州志中都有记载。
那是一场大难。
大水冲垮了堤坝,更毁了田地家园,无数人的性命丟在了这场灾难中。
许多人跪地哭苍天不仁,又隐隐见江中有白条巨蛟逐浪翻动,顿时惊骇莫名。
人人奔走相告,都道是恶蛟行恶,兴风作浪,这才有建兴城中一祸。
云游而过的道人见人间遍地尸殍,哀嚎惨叫不断,心中悲悯,布下雷霆大阵。
替天行道,收了恶蛟,还人世清明不说,更言天上有护世大阵,当护人间。
至此,百姓建望江高楼,立祠建观庙,意图高楼燃香敬神明,护一家喜乐安康,远灾难病害。
徐安卿看着远处的望江楼,“是只窥了一貌。”
大和尚咂了一口酒,眼睛眯了眯。
“恶蛟伏诛,一身蛟龙血和灵入了天上的七曜星阵,至此,原先有岌岌之危的大阵被打了补丁——呵呵,和尚我不聪明,却也能推敲出其中的蹊跷。”
“当真是巧啊,当年那一洪灾,广厦一脉既扬了玄川真君的名声,又补了天阵。”
“依和尚我看,哪是什么恶蛟行恶,分明是造了个孽畜出来,再收了这孽畜——”
视线微微错了目,桌上白雪凝成的佛头又成了狰狞之像。
“恶的不是蛟,是人的一颗心。”空空和尚下了断言,转头朝一旁的徐安卿瞧去,笑得有几分自得。
“徐檀越,和尚我猜得可对?”
说罢,他又皱了眉,圆瞪的眼小了些,“就是不知到底使了什么窍门。”
徐安卿:“不错,恶的不是蛟。”
他知道得更多一些,“当年,广厦一脉在龙虎山得了个宝贝。”
徐安卿的目光微微凝了凝,陷入回忆。
“据说是一口如井的石头,石头通体发红,有炙热的山火凝于其中,是天生地养的火山井。龙虎山更因这一方奇石而燃了月余的日子。”
“山火所过之处,山石亦成灰,寸草不生。”
地下有火凝聚,火压不住之时便会喷射而出。
那是灾,亦是一种奇观。
灾变之时,天色忽然的晦暗,岩火如浆喷射而出。便是修行之人都不敢靠近,远远望去,也能感受到炙火撩脸的痛。
火后,那一片地会下起雨灰。
漫天遍野的灰烬,带着熏腾的滋味,如炙火撩河下蛤壳,洋洋洒洒数日不尽,那是山火燎烧巨石万物的味道和遗物。
空空和尚有些不痛快,“这般厉害的宝贝?”
“奶奶的!”他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这些年来,和尚我没少和广厦一脉交手,也不见他们使了这东西,怎么,是瞧不起和尚我,杀鸡不用牛刀?”
七曜星阵护世,有想破阵,使灵能重入人世,其中,好一些人入了搬山一脉,以其心诚不改志,愚公亦可移山的传说激励自己。
也有护阵的,不想星阵有损,阴邪入人间。
其中,护阵之人多入了广厦一脉,以广厦可庇天下而自居。
“非是不想,是不能。”徐安卿下巴一点拍岸而来的江浪,“你道那恶蛟是怎么成恶蛟的?就是使了这宝贝,如今还折在这郁嘉江中,和那蛇丹一样没有踪迹。”
天降大雨,一落就是数日,河道淤积,定成水涝之灾。可天衍四九,也留人世一分生机。
“修行之人都知道,这般大雨之日,定也有灵物出世。”
灵蛇清修,一身清灵之炁,可通淤推水,积功德蜕蛇身成蛟龙之身。
但誓言护阵之人,又怎能让天下再出龙君?
又怎会眼睁睁瞧着星阵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残损?
断了蛇妖成蛟龙,此为一箭双雕——
不,一箭三雕之计!
道人踏江而去之时,言明天上有护世之阵,雷霆天罚才收恶蛟,正是群情激动之时,此话当如一圣人言,扬了广厦一脉的名不说,还大兴了望江楼和庙宇道观,旺了玄川真君的香火。
酒葫芦对嘴,又饮下两口,喉结微动,清透的酒液从葫芦口溢出,沾了大半酒香在衣襟口。
“说什么护天下太平,呵——”徐安卿嘲讽一笑,目光冷冷,“和玄川子一般,说的再好听,为的也不过是私欲,护人世?护的不过是他们的正统!”
天上有星阵,世间少灵能,天下的修行之人难成大器,但也有一个地方不一样,那便是广厦一脉的山门。
据说,最早之时,那是玄川道人留给人世徒子徒孙的机缘。
想到传说中,以一族之人献祭,又以天生道体的亲子压阵的玄川真君,徐安卿都不禁哂笑了。
好家伙,对亲子族人狠得下心,对徒子徒孙承了衣钵的倒是有情。
星阵像一个布袋,亦像一个瓶子,将灵能紧束,但山门之处却似布袋和瓶子的口,微微一松,便有灵能倾倒。
是以,在天下玄门势微之时,广厦一脉却为正统。
空空和尚附和,“不错,都是些道貌岸然的虚伪之辈!和尚我最瞧不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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