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广锋瞪了一眼。


    “娘,这就是个疯子。”


    老太太悻悻,可不是疯子么。


    只见那人有些奇怪,大冷的天穿着身单薄的衣服,远处朦胧而来的灯烛映着红皮的纸灯笼皮,烛光都添了份红。


    这人缩在码头边的一个大石头处,衣服簌簌的响,就像纸张一样——


    薄,还脆。


    一点儿也不顶冷。


    老太太和许广锋倒是不觉得太怪。


    两人打乡下走出来,也是受过罪的,最知道人在没能力的时候,能把日子囫囵成什么样。


    衣裳塞草塞芦花,蓬松着让自己以为是大袄子,骗着自己不冷,这都是常事。


    纸做得衣裳——穷的话也能穿吧,将就将就过日子,就和饿肚多喝水一样。


    “怪可怜的,小锋啊,咱不多给,就给点儿热汤,再添几根细面就好——”


    “人嘛,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咱能搭把手搭把手,就一口粮的事儿,不值当什么。”


    老太太摆手,看的开。


    一碗面值多少?多一碗少一碗的赚头,亏本又亏不了,发财也发不来。


    但对这人就不一样了啊。


    说不得他就能活命了呢!


    老太太又瞅了缩在那儿喃喃自己有钱、他有钱的人,摇头感叹,也不知道出啥事了,竟疯成这样。


    “上回瞧着,倒没这样疯。”


    许广锋嘴硬心软,早在一开始就烫了面条,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去。


    “娘认得此人?”


    “你忘了啊?”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了什么,老菜帮子的脸笑得又皱了几分,有几分臭美。


    “前些日子,咱在城中市井的街上撞见过,他拉着娘喊阿萍哩。”


    嘿,那模样瞧着怪情深的,虽然冷不丁地蹿出来,拉扯着她吓了一跳,但说实话,她个老太太听了心里可美了。


    都这把年纪了,别人瞧花了眼的时候,居然还能把个老婆子瞧成了个大美人儿?


    阿萍阿萍——


    这名儿一听就是个俊娘子!


    嘿嘿嘿!


    许广锋一下就想了起来,“啊,是那酒癫子!”


    “去,只一碗啊,没有下回了。”许广锋臭着脸,瞧不上酒癫子。


    有手有脚的大汉,就算是去码头扛沙袋做力工,也不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酒这东西,着实也是害人。


    “行嘞,明儿你就是想再给,我也舍不得呢!”老太太哄儿子,“都我儿子辛苦赚的铜板儿,每个铜板都不容易,风里雨里的出摊,娘我在一旁瞧了都心疼。”


    说着话,老太太端着汤碗走到码头角落处,凑近一瞧,更觉得心惊。


    这、这脸都青白了啊。


    不打紧吧。


    “后生,后生?”


    白师茂喃喃,“钱、我有钱……我有许多钱。”


    老太太:……


    有钱能过这样的日子?她不信!


    “对对,你有钱……后生,喝点汤暖和暖和不?”


    说了几句后,见人不怎么搭理,老太太没法子,搁了碗在小杌凳上,又搁了筷子在碗上。


    “……后生啊,”她语重心长,“凡事要想开一些,你瞅着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这么长,和命相比,有什么事情过不去?钱财都是身外物,你就别念叨着钱了,先顾着一日三餐吧……”


    “这面我搁这儿了,你想吃了吃啊,别睡下,这样冷的天气,睡了就缓不过劲儿了。”


    再回面摊,许广锋瞥了一眼,不满,“娘,你还搬凳子给他啊。”美得他!


    “憨娃!”老太太唬脸,“不搁凳子搁地上啊,是给饭还是上供啊!”


    死人才搁地上吃饭呢。


    “老板,来碗面,要加肉的,大块的肉,和尚我馋得慌。”


    不知何时,一艘乌篷船靠了岸,与此同时,人未至声先来,只听瓮闷豪爽的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许家母子的谈话。


    许广锋瞧了过去,是个穿着蓑衣戴斗笠的汉子。


    船轻轻漾了漾江水,逐出江浪重重。


    蓑衣汉子哈哈笑了声,竹篙一点江水,立插入江。借着竹篙的回弹之力,他身影一晃,乌篷船头没了踪迹。


    好似只眨眼的功夫,人便从江上的乌篷船上了码头边。


    长条凳拉开,他大刀阔斧地坐下。


    斗笠一摘,只见脑门光亮,上头有九个戒疤,竟果真是个和尚。


    许广锋和老太太都惊了惊,一人捏着面团,一人瞪大了老眼,竟一时不知如何做声。


    船何时来的?


    还有——


    和尚,和尚也能吃肉?


    “两碗面。”这时,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来的是一做书生打扮的男子,外披一素白色的厚氅。


    只见他黑发半簪,上头是一碧玉的簪子。


    簪子色泽水头极好,夜色中都漾着淡淡的光晕,不似人间凡物。


    一个酒葫芦搁在了饭桌上,厚氅之下探出的那双手好看极了,骨指分明,远处的火光映照而来,皮肤泛着冷白,清俊脱俗。


    他抬眸看了对面的空空和尚一眼,勾唇冷笑。


    “大师喝了我这么多的酒,竟是连一碗面都舍不得请,出家之人当真凉薄。”


    “非也非也!”空空笑言,“和尚我不沾凡尘俗事,自然两袖空空。”


    他一指心口,点了点。


    “空有宴请的心,却无这份心力,徐檀越如此说话,倒是冤枉我了。”


    说罢,他耷拉着眉眼,摇头叹气地去拿桌上的筷子,又不客气地拿过桌上的酒葫芦,先给自己斟了一黑瓷碗的酒。


    酒香一出,扑鼻而来,幽幽缭绕而去。


    远处,一直喃喃着他有钱,他有钱的白师茂鼻子动了动,嘴中喃喃的呓语也停了。


    像是一个僵硬的老尸一样,他一点点抬头看了过来。


    只见乱发如乞丐之下,那双空洞的眼一点点回了神,有怀疑,有难以置信,有困惑……


    酒……


    他家酒的香味儿。


    ……


    “好嘞,两碗面,要大块的肉!”老太太忙应了一声。


    她立马从小凳上起身,挨到许广锋身边,手肘捣鼓了下许广锋,压低了声音。


    “汤都滚了,还不下面?”


    “不是呢娘,他、他——”他和尚呢!和尚怎么能吃肉?


    该做一碗素面吧。


    许广锋老实,又偷偷觑了眼穿蓑衣的汉子。


    当真是和尚,不是假和尚,头上还受着戒疤。


    戒疤这东西得用香火烫,又烫在头顶处,皮肤溃烂愈后方成疤。


    假和尚多是受不住这痛,便是能受得住,烫个几个糊弄糊弄人即可,哪有一烫烫了九个的,也恁地实诚!


    “你管人家是谁!”知子莫若母,老太太一下就截断了话,“人出钱,咱做生意,你少废话!”


    说罢,她暗暗瞅了人一眼,见没有在意这边,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瞧过去气度不一般,来得又突然,老太太竟一时也不敢凑上前。


    上了两碗汤面后,挨着炉子这一处坐着了。


    除了江浪拍岸的声音,这一处有些静,只有抻拉面条的声音,偶尔火炉中迸出些许的火花,哔啵作响。


    母子两人的机锋,空空和尚和徐安卿早就听在耳。


    修行之人六感通达,要是想,便是连数里之外的动静都能听闻,何况三米地外的拉扯,只不放在眼中罢了。


    不远处蜷缩在码头边的白师茂,两人更没在意,只道是即将死去的乞丐。


    周身死炁浓郁——


    这是夜冷路边冻骨。


    ……


    “面来嘞,二位客官慢用!”


    许广锋将大碗的汤面搁在桌上,瞅了瞅人,顿了顿,决定听娘的。


    管这么多作甚,佛祖都没管他和尚吃不吃肉呢!


    他就开门做生意的,来到面摊跟前,别管是和尚还是啥,一律是客官。


    汤面热腾,上头一些葱花漂浮在上。


    果真是大块的肉,羊肉炖得软烂,皮如胶,肉中带着筋的黏韧,鲜香异常。


    冬风凛凛中来一碗,快活晒神仙。


    空空和尚当即咬了几块肉到口中,又呼噜噜进两筷子的面条,一边吃,一边称赞。


    “不错不粗,这面倒是香,也有劲道,汤头不腥不膻,鲜香得很,早就听江上好几波人说起这码头边来了个煮面手艺一绝的,倒不算虚传。”


    “徐檀越怎么不吃?”


    一旁的徐安卿拎着葫芦细口,微微漾动。


    有酒香从葫芦口飘出,这香气霸道极了,让人嗅了都不禁感叹。


    原来诗文中常说的,酒香不怕巷子深,闻香下马,神仙酿之言,诸如此话,非是虚言。


    这世间竟当真有如此好酒。


    空空和尚顺着徐安卿的视线瞧去,就见江面有细浪随风而来,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江岸上的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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