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半在小的身上,就一点在大的身上。


    不多,就一点儿。


    她就想看看,这大的心肝,是否能将小的心肝也都吃了,一时兴起罢了。


    再说了,她便是不说,人想想也知道——


    人死于何种器物,化作鬼后虽诡谲,却也更惧怕此物。


    这乃命门。


    好比上吊鬼的上吊绳,惧杀畜无数猎人箭矢的虎妖,无头鬼惧刽子手的砍刀,也惧行刑前背负在身的犯由牌……


    “助你成精的人?”听到这话,王蝉警醒了下。


    倏忽地,她想到舅爷说的一句乡间哩语。


    和尚不说鬼,袋里没有米。


    “是无妄寺?”


    要说东桔县里闹邪闹得大,谁会占便宜?必须是无妄寺啊!


    香火添功德多了不说,外头的店肆生意也更好,寺庙周围的香火铺子,都是寺里的人,又或是寺里人的亲人所开。


    最近可很是饱了一番钱兜,袋里添了许多许多的米。


    还有那云游访友的住持———


    王蝉转头问陈明德。


    “对了,方才只听柳娘和陈阿奶说起无妄寺,说住持访客了,可没没听她们说起名儿——”


    “你们无妄寺的住持叫什么名字?”


    陈明德:“我哪会知道?”


    他平时忙着呢,不上香。


    他家也是他出事后,上香的日子才多的,平时就拜拜祖宗,再在年节时候拜拜门神、灶神、井神……家里的神就够多够忙了,哪还需要去寺里添功德?


    偶尔一两回散心之举罢了。


    再说了,无妄寺以前并不出名,只是一小庙。


    “空空和尚,不错,正是无妄寺的住持空空和尚助我成精。”


    阮颜瞥了眼半空,也领王蝉掐了箭矢,又散了困牢的情意。


    “东桔县的人该庆幸,我这阴魂附着的是一方戥子。”


    戥子称量,公平公正。


    是以,阴魂也藏几分的良知。


    扰得东桔县城惶惶之时,专挑行恶之人下手,心肝称量,不够数了才添良心。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空空和尚?


    那个行哄骗之术, 将巧娘家中牛姥姥骗走的和尚?


    王蝉一下便想起了赵大山家牛棚中,那听闻牛姥姥被吃,水汪汪牛眼中簌簌落泪的牛儿。


    还不待王蝉再说什么, 那厢, 阮颜已经率先一步。


    只见她成一道残影,倏忽一下,人便贴近了巨石蛇上的白蛇。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我说清楚!许四文怎么可能早早就死了?”


    她转头看向虚空, 好似看向了久远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面上有愤愤之痛与悲苦,身形在佝偻老者和妙龄女子间变换不断。


    成了一抹残魂, 又残魂附着戥子,机缘巧合下被人炼成了精怪, 却还记得曾经的伤痛和愤懑不平。


    “我亲眼瞧到的——”


    阮颜咬牙切齿。


    “他背信毁诺, 另娶他人, 娇妻幼子, 满堂的儿孙……而我什么都没有——”


    阮许两家是东桔县的银楼,同行相忌, 相互间,瞧彼此都不顺眼。


    更因为一些生意上的罅隙, 长年累月,两家之中连面子情都没有, 都想将对方的银楼搞垮。


    十数百年下来, 阮许两家竟成了死仇。


    奈何, 到了阮颜这一辈,阮家女和许家郎却生了情谊。


    回忆起旧事,阮颜面上有痛苦之色。


    爹娘怪她不自爱, 亲朋都说她中了桃花癫,竟和对家的小子有了情谊,还私定了终身。


    如今,那小子幡然醒悟,断了这份情,将事情都撇得干净,人人都道是他们阮家女不要脸,硬贴着上门,累得他们阮家在东桔县城没了脸面。


    “丢脸丢脸!我怎么会生出个你这么个不懂礼数的!”


    阮父和一众族亲在厅堂上将桌子拍得砰砰响,再指下头的阮颜,横眉怒目。


    “竟还约好了私奔?我瞧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要不是那头写了信来嘲讽,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心思?糊涂糊涂!”


    “我不是生了个闺女,我是生了个孽障啊!”


    阮父推开了求饶的阮母,一摔袖子,沉了脸唤下人。


    “来人,给我把小姐关楼上去,屋子窗户都给我钉死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给她开门。”


    “我倒要看看,这有情饮水饱,它是不是真能饮水饱。”


    阮父看着跪在下头的阮颜,嫌弃极了。


    周围好像有许多人指指点点而来,族亲都贴着一张瞧不清面容的脸,似笑又似讽。


    “女儿家嘛,都是这样,心肠软又好骗。”


    “是啊,再会做生意、再会画金银样式又有什么用?这要是将心贴到了夫家,瞧着这糊涂模样,回头是要把咱阮家都赔上门去喽!”


    “……万幸万幸,阮大哥早些发现也好,回头往咱们族里再抱个孩子养,这一次别养女娃子,养个男娃娃,男娃娃才会一心贴着家里咧。”


    “哎,我家里那娃娃机灵,回头叫阮大哥瞧瞧。”


    “嗬,你的那个都七八岁了,养不亲,得我家的,我家侄儿刚过三岁生辰,养得亲不说,这年纪也可爱,都说三岁看老,最适合给阮大哥带了,一定养出个贴心意的!”


    “……”


    ……


    “男子有私情是风流之事,”阮颜喃喃,“于女子却是没顶之灾,情之一字何其伤人,我被锁在家里的小阁楼上,像狗一样被锁着。”


    这一日,楼下有迎亲的队伍走过,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她被关了许久,昏头昏脑,只些许阳光和风炁透过木头缝隙吹了进来,给她些许残喘的空余。


    封锁许久的门被打开,背着光,露出阿爹嫌恶的脸。


    “你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模样!要死要活给谁瞧!”


    他拎着人走到窗户边,拿撬子撬了紧封的窗户一角,她看下头迎亲的队伍。


    “你好好看看,这便是你自己寻的良人,人今儿要成亲了,从此娇妻幼子,你又算什么东西,呸,路边的烂泥都不如。”


    谩骂声入耳,阮父跳脚,恶毒的话一声又一声,不似对闺女,反倒对仇人一样。


    她死死地贴着窗户木头上,木屑戳进了皮肉也不曾察觉,只一双眼盯着下头看,难以置信又绝望。


    “不——”


    高头大马上,一身红衣、胸口挂着大红绣球的许四文笑得春风得意。


    时不时的,他还朝四周行了拱手礼。


    一顶花轿四人抬,喜庆地颠颠,喜娘热闹地吆喝,吉祥如意的话是一串一串地往外冒,惹得人群中许多人叫好,许多人恭贺。


    “许公子大喜啊!”


    “同喜同喜,哈哈!”


    见着主子示意,随行的人机灵,又从篮子里丢出了爆竹和喜糖铜钱在人群。


    “许公子大气!”瞬间,人群更热闹了。


    ……


    迎娶娇妻,洞房花烛——


    好生快活。


    阮颜嘲讽地笑了下。


    再抬眼,她看向白蛇的眼睛阴了又阴,声音不再激动,添几分冷,却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水面平静,下头却是暗潮涌动。


    “你和我说他早死了?死的人为何能娶亲?”


    “难不成是我这一双眼睛瞧错了人?”她一指眼睛,“你说!是我瞧错了吗?”


    冬风肃冷地吹来,卷来远处的松涛声阵阵,应和着阮颜的厉喝,添几分逼蛇的气势。


    白蛇不言,只盯着阮颜瞧,蛇眼里是通人情的叹息。


    “我不知你瞧到的许四文又是谁,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瞧到的许四文早早便死了,死在弱冠之年,死在五音桥下。”


    “小王修士。”白云阶唤了王蝉一声,“可否助我一臂之力,以灵之力,回溯过往。”


    王蝉点头,“自然可以。”


    其实,她也好奇得紧。


    白蛇又看向阮颜。


    “许四文虽非我所害,但他的死我却也有几分不可推诿的责任,我应允了他将死讯通传,奈何自己也身陷囫囵,不得脱困。”


    “今日一见,合该了这份因果。”


    说罢,白蛇朝王蝉瞧去。


    王蝉知意,只见她手诀一掐,日月星三光在指尖凝聚,末了一点蛇目,光化作千丝万缕入了白蛇的蛇眼。


    炁机氤氲,白蛇微微阖了眼,再睁开,此处有水幕样的片段漾开。


    “好、好大的蛇啊。”食炁鬼瞧到这一幕,眼里有敬畏的神色。


    王蝉瞧去,果真是好大一条巨蛇,长数丈,在草木中蜿蜒而动,所过山林之处,草木尽折。


    它多是在悬崖瀑布中随着水炁修行,瀑布飞流直下,落在巨石上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巨蛇盘踞在石头上,口中吐出一枚莹莹有光之物,如珠又似玉。


    珠玉样的圆球日日受这水炁、山林之炁的冲刷,愈发的凝萃,上头的光华也从一开始的不掩饰,到最后的质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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