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陈明礼虚弱地呕出了一口血时,血溅三尺高,沾了钱香月的衣襟和裙摆,她尖叫一声,终于受不住了。
“冲我来,都冲我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钱香月薅着发跪地,喃喃着囫囵话。
食炁鬼吸食恶炁的动作慢了下来,瞧着钱香月,眼里落下最后一次的血泪,将生前的母子羁绊偿还。
“……明礼也没想到那些胡峰会这样毒,他、他就是气不过阿奶疼你,只带了你在身边,只你一个在县城,这才抹了些胡峰的尸骨在你身上。”
钱香月抱着陈明礼,感受他的虚弱,心痛得难以抑制。
那几乎没有的气息又泛着凉的身子,让她终于心慌了,懊悔在斧头村时,自己和陈厚财不遮掩的谈话。
什么阿爷阿奶偏心,乡下的破宅子值几个银子?留给她住——呸,房子要人养着,不住人的话,房子也是烂了去!真是惯会做面子!
田产卖了,带着孙子去县城过好日子,那才是大头。
小时候都疼宠过的小辈,不过是区区一点血缘关系,哪里能差这样多?
都姓陈,明礼跟着明德的名字论辈排资,这就是嫡亲的兄弟了,多疼宠明礼一些又能怎样。
钱香月眼睛发虚。
犹记乡下的院子里,陈厚财扛着锄头从田间回来,一裤腿挽得高,一裤腿挽得低,两脚沾了泥,打了井水冲黄泥,回头瞧同样泥滚一样自家小子陈明礼,叹气不已。
“都怨我,是我没出息,老太太是疼咱们明礼的,我知道,她就是怪咱们对不住你前头的那个夫婿……”
“对了香娘,我听人说明德最近出息呢,穿一身好衣裳去了好几处的村子,和人谈了料肥的事,行事落落大方,有理有据,老太太以后轻省了。”
“回头雇上几个婆子,不止西城的夜香,整个东桔县的街都被他包下,再收上几年,这门生意做下来,也能成为一个员外郎。”
说到后头,陈厚财羡慕不已。
“到时不止有妻有子,家里还能养几个奴仆和马羊牲畜,富贵着呢。”
人黄有病,天黄有雨,苗黄缺肥。
夜香活儿埋汰,却半点不能少,田地肥不肥看料肥。
别瞧是小小的人中黄和木樨香,关乎田间产出的粮食,是民生大事。
钱香月不服气,“……咱明礼也机灵,要做也能做得好,都一母同胞的兄弟,能差到哪儿去?”
陈厚财附和,“对,咱明礼可惜了。”
他叹气,有几分惋惜。
“我记得老太太那时也宠着孩子,瞧得和眼珠子一样,哎,要是让她再瞧瞧咱明礼的能干,念着小时候疼宠的那几年光景,说不得也能拉拔拉拔咱们明礼。”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明德明礼,那是亲兄弟。
……
陈家院子。
钱香月懊悔。
“……都怨我们贪心,在明礼面前说了贪心话,引得他起了心思。”
“不过我发誓,他真没有想让明德出事,就想让明德歇歇,让老太太你也瞧瞧他,他也能干的,他也是个能干孙孙的!半点不差明德。”
乡下的日子苦啊,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早到晚忙不完的农活。
一年忙下来,也就糊弄个口中的嚼用,光景好的时候添几件衣裳……
太阳晒着,人佝偻着种地,样子老得也快。
去了县城里,日子是不一样的。
沿街的店肆小摊贩,竹竿棚子支起一个摊子,馄饨饺子包子,每日都有的市集,光鲜亮丽的衣裳……
一切的一起,和灰扑扑的田间都不一样。
多瞧一些,原先就埋在心下的嫉妒种子好像得了雨水滋养,生了根发了芽。
大哥有娇妻稚子,他什么都没有。
为何爹娘犯错,他这个做小辈的要承担?
明明小的时候,阿爷阿奶也是疼他的。
歇一歇——
让大哥歇一歇吧。
陈明礼喃喃,“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大哥,我就想让你歇一歇,让阿奶瞧瞧我,我也能为家里做事,我没想到大哥你会死,我没想的。”
胡峰蛰人,脸面肿胀,自然多日见不得人。
阴神化元神,王蝉的身影在梨树的树梢头出现,树梢微摇,落了颗冻得硬实的梨子到她怀中。
陈明礼的话,王蝉只信了一半。
他心中起了贪念。
贪邪贪邪,贪字一起,邪也丛生。
胡峰是护短且报复心重的虫类,虫尸捣碎了涂抹在衣物上,自然能引来蜂群针对,小小几针下去,喉头肿胀,毒性残留,人也就死去了。
王蝉看着陈明礼。
他不知道胡峰的歹毒?
这倒未必,乡下地方长大的人,哪里会不知晓胡峰的毒。
小小几针便能要人命,哪个村子没有这样的意外,口口相传,让人警惕的都有。
只他不愿面对自己的恶,钱香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养的孩子恶,哄着骗着自己,说服他陈明礼只是想差了,想着让大哥受伤歇息,他在阿奶面前表现表现。
这样一逃避脱罪,他就是孩子稚气无知的争宠,嫉妒,而不是心恶。
源源不断的恶炁,以及伴随着恶炁被食炁鬼吸食,几乎丢了大半条性命的陈明礼,无一不在印证王蝉的猜想,说着陈明礼的恶。
……
“滚,都给我滚!”陈阿奶老泪纵横。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误以为陈明礼是自家儿子遗腹子的这件事,疼宠孩子,竟还疼出了仇来。
柳娘也恨得不行,搂着晗儿后怕。
怨她,是她没用了,轻信了别人,看轻了自己,险些连财带家的被人端走,还得给人叩头谢恩。
“阿蝉姑娘。”陈明德朝王蝉瞧去,不知这恶炁是否继续再吸食下去。
没劲儿,真没劲儿。
几人这才注意到,梨树的树梢头坐了个人影,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身有莹光,似月色晕染。
陈阿奶拍了拍柳娘的手,“不怕,这应就是明德口中的贵人。”
柳娘看向王蝉,目光里都是感激。
王蝉瞧出了食炁鬼的倦怠,知他想饶过陈明礼,当做是了断了这门亲缘的代价。
不过,就算是食炁鬼放下了这段恨。陈明礼面上的死相却没有了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王蝉捡了那颗冻梨子, 身形一晃,如风又似光一般。
转瞬的功夫,人便跃下了梨树, 抬脚走到倒地的陈明礼面前。
“你是谁!别过来!”钱香月戒备, 声音拔高,“我说你别过来!”
王蝉没有理会,弯身又瞧了瞧。
只见陈明礼微微半阖着眼睛,食炁鬼停了吸食恶炁, 他缓了些许的劲儿,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张了张嘴, 声如蚊蚋。
“娘,救我——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你和大哥求求情, 别杀我, 我知道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养小侄子,我会给小侄子饭吃, 我养着他和嫂嫂,我一定养着他们。”
他的瞳孔微微晃着光, 说着讨饶认罪的话,眼里却没有认罪的情真。
像山间的蛇类, 眼冷冷的。
王蝉摇头。
马面蛇眼, 须遭横死。
病重色溯, 黄泉路上。
——这是将死之相。
便是食炁鬼放下怨恨,天都记着这杀兄谋财的账。
“随你,依着你的心意行事即可, 毕竟是你和他的仇怨,外人无可置喙。”
王蝉表示自己不会插手,在晗儿好奇又咬着手指头瞧来的目光中,笑眯眯地把那颗梨子搁到了他手中。
“给你。”
梨子上有鸟儿啄食的痕迹,应是甜得很。
“谢谢姐姐。”晗儿稚声稚气,从自家阿娘的腿边探出脑袋,虎头虎脑。
发顶的发又黑又细,有几分可爱。
王蝉:“谢啥,你自家院子梨子树结的果子呢。”
“对、对哦。”晗儿瞪圆了眼睛。
炁氤氲在眼,王蝉瞧到他面相中孤苦愤懑的岔道断去,犹如坏枝被截断,整个树长得愈发青翠。
王蝉心下高兴,掌心一旋,风随召而来。
树上的梨子被卷了下来,又落了几颗在晗儿的手中。
小娃儿手小抓不住,兜了一衣兜,又高兴又惊奇,脸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够了够了,晗儿拿不住了,沉。”他苦恼,转头又兴奋地朝柳娘炫耀去,眼睛亮晶晶。
“娘你瞧,姐姐给我好多梨子呢,娘也吃呀。”
“太奶也吃,哦,娘说了,太奶病了,不能吃凉的,晗儿放被窝窝里暖一暖,明儿再给太奶吃。”他哄人,“太奶不急不急哦。”
陈阿奶一颗心都化了,“我的乖孙孙,好好,太奶不急,太奶明儿再吃。”
一老一小两人挨在一起,分着梨子。
柳娘瞧向王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