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夜香,这还是托人才寻来的赚钱生意。


    有得有舍,收夜香得银子却不体面,平日里,一身遭人嫌弃的恶臭,衣服洗得再干净,旁人都会捏鼻子。


    凭什么,凭什么要给异父的弟弟?


    ……


    风呼呼刮得厉害,阴风阵阵,陈家这处院子动静大得很,被棍子顶住的门都砰砰作响,窗纸也摇晃得厉害。


    院子里,水缸结了层薄薄冰晶的水面都被破去,清水跃动,漾开一层层涟漪。


    钱月香心一提,“我去瞧瞧。”


    陈厚财抓了个扫把,缩脖子躲在钱月香后头,埋怨不断。


    “该不会是那劳什子的美人鬼来了吧——不行不行,指定是瞧上咱明礼又高又俊,讨上门来了。”


    “嗐,我方才说什么了?我就说你要害了我和咱们家明礼!你这个——”败家婆娘。


    “闭嘴!”钱月香叱骂了声。


    陈厚财不敢多言了。


    老太太屋子的门也打开了,晗儿挨着老太太的手,童言稚语,仰头问太奶药苦不苦?


    他兜兜里有蜜饯甜果子,给太奶吃呀。


    陈阿奶老眼都是浑浊的水光,搂着娃儿直喊心肝。


    柳娘走到屋门前,瞧到了什么,倏忽地瞪大了眼睛。


    她张嘴抖了半天,往前两步,又近乡情怯,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


    “明德哥?”


    “是你吗明德哥?你回来瞧我们了?”


    “什么!”听得一句明德,钱月香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香娘——”陈厚财将人扶住,顺着钱月香的目光朝前看去。


    这一看——


    “哎呀娘呀!”


    他丢了手,自己也吓得腿软,重重跌在了地上,指着前头,话都说得囫囵。


    “我、我莫不是在做梦?”他重重给了自己两耳光,一下就拍肿了老脸,呼嘶呼嘶着凉气,捂着脸怪自己手重。


    “香娘,真、真是明德回来了?他怎么能回来了?”


    陈厚财拉着钱月香的衣摆,哆嗦着声音问人。


    不知何时,夜风将薄云吹跑,月光熹微的落下,朦朦胧胧着一点光亮,就着屋子里的几盏烛火,已然能将那处照亮。


    只见前头一个骷髅架子,它蹒跚地往前,时不时地又骨肉充盈,成为陈明德的模样。


    脸上肿了一些包,是马蜂叮咬的痕迹,红肿光亮。


    “娘是不是意外我的魂还在?”陈明德扯了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呵呵,我运道好,遇到贵人了。”


    “眼下不止我的魂在这,我的尸骨我也一并带来了,灵鹫山悬崖下的马蜂再也克不着我了。”


    “以后,我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晗儿和柳娘也不去斧头村,阿奶也在家,我们就在东桔县,哪儿都不去。”


    “晗儿、晗儿他不缺他叔叔给的一口饭!”


    说到一口饭,陈明德又悲又痛,为水幕中瞧到的那一幕。


    骷髅骨伸出手,骨指白中带几分泥土的黄,转瞬又充盈血肉。


    “不——”钱月香跌到地上,吓得脸色发白,没一分的血色。


    “爹,是爹回来了!”稚童高兴,半分不惧白骨,骨碌碌爬下床,还拉来了卧床的老太太。


    “太奶,是爹的声音,我爹回来了,太好啦!”


    “阿奶,这儿冷,你快进去——”柳娘回头一瞧,急得不行。


    话才说完,就见耳鬓边有道风吹来。


    风撩过她的发丝,卷出了屋子里的小卧被,轻轻落在老太太的肩上。


    一收一拢,灵成布带,将穿着单衣的老太太裹得严实。


    柳娘一时都瞪大了眼睛。


    “多谢阿蝉姑娘。”陈明德朝王蝉在的方向投去感激的目光。


    “客气了。”王蝉摆手,笑眼弯了弯。


    ……


    人老成精,只只言片语,陈阿奶一下就察觉到了什么,嗖地一下,目光阴了下来。


    只见她冷如寒冰的目光朝地上的钱月香射去,枯瘦着身子骨,幽幽夜色下有几分吓人,瞅着也像鬼。


    “灵鹫山下的马蜂窝?你做了什么!”


    想到什么,她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大,抖着手指人。


    “是、是你?”


    “是你害了明德?那马蜂不是意外?”


    “不!”钱月香连忙否认,“我怎会害明德?我是他的亲阿娘啊,怀胎十月才生下他,我怎会害了他?”


    再看陈明德,她眼里还有惊惧,跌在地缩着往后挪,摇着头咬牙不再说,只眼里盈着泪,凄苦又无奈。


    明德是个孝顺的孩子,以前,只要她露出这无奈又凄苦的表情,他都心疼不已。


    每每回村子里,他都带着吃的穿的,关心陈厚财这后爹有没有薄待了她这阿娘。


    她说明礼不懂事,他会叹气,直说不打紧——等她老了,要是实在在家里过不下去,便去县里跟着他吧,他会孝顺阿娘。


    他理解她改嫁,“爹死得早,娘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法子,便是爹也不会怪你的。”


    但这一次,鬼心似铁。


    钱月香的心沉了又沉。


    果然,坊间都说了,鬼是无情的——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阿奶,娘是没有害我的命。”陈明德自嘲一笑,再抬眼,语气里都是嘲讽。


    他盯着钱月香的鬼眼幽幽,成白骨骷髅时更是眼眶有阴火。


    “她只是挖了我的坟,偷了我的尸骨,将我埋在我丧命的马蜂窝下的泥地里,灵鹫山那一处荒地。”


    “什么!”柳娘和陈阿奶都惊了惊。


    两人相互扶持,这才没有被消息冲击倒。


    掘坟偷尸?


    仇人都不一定做这事。


    陈明德盯着钱月香,句句泣血,声声含怨。


    “我是马蜂叮咬而死,魂自然惧这东西,就像枉死的上吊鬼命门在上吊绳上一样,马蜂就是克我魂,食我灵的存在。”


    “娘,山下很冷很黑,听着头上嗡嗡嗡的马蜂声,我的魂一点点淡去,我缩在石壁和泥土中,越来越小,最后只一张脸、一个口鼻、一对眼睛……”


    “我时常看着天上的月亮,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明礼是你的孩子,我就不是了吗?”


    “我到底哪儿对不住你了?你就这样、你就这样狠心!”


    “别和我提明礼!”钱月香歇斯底里。


    惧怕到后头是破罐子破摔,钱月香站了起来,推了院子里晒东西的木架子。


    瞬间,院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响,竹编的晒盘落了一地,狼狈不堪。


    上头冻着的青团都掉了一地。


    王蝉可惜,都好吃的模样呢!


    ……


    钱月香胸口大起伏,也是恨狠了。


    “你自己知道你对明礼做了什么!”


    “明礼病了,就是你害的。”


    头七回魂,机缘巧合时,家里人有时能瞧到亡魂,钱月香就见过陈明德的魂。


    月夜下,他飘忽地在院子里游荡。


    那令人讨厌的,像足了前婆母的鼻子仰着朝天,嗅吸着屋子里的炁一般,让她想起了乡下的猪,都是拱着鼻子讨食。


    生厌极了。


    生厌极了!


    而明礼、明礼病了。


    她寻人问了,说是有鬼食炁亦沾血炁,长此以往,被食了炁的人会缠绵病榻,于寿数都有妨碍。


    她心里恨呐。


    这是要赶了她和明礼回乡下?死了都护着婆母。


    不,她偏不走!


    “你在县城里过着好日子,有宅子有妻儿,明礼什么都没有,他在乡下什么都没有……不行的,都是兄弟,怎么能差这么多,我的孩儿不能和我一样过苦日子,不行的……”


    钱月香喃喃,直摇头说不行。


    “娘——你!”柳娘难以置信。


    一句娘字脱口后,她心痛又心寒,再也不肯喊娘了。


    不是说乡下平和,乡下花销少好养孩儿么——


    原是哄着她和晗儿去乡下,腾着屋子出来!


    “你滚,你滚!”柳娘悲愤极了,为自己这段日子糊涂进水的脑子懊恼。


    她竟真被婆母哄得心动,想着是自家的婆母,自家的小叔子,晗儿的阿奶和亲叔叔,怎么也不会亏待了晗儿。


    原来,家贼才是心狠可怕的。


    柳娘寻了院子里的扁担,挥着砸人,眼里噙着泪,红着眼睛却还咬着牙撑起。


    不能不撑,明德哥死了都不安心,晗儿还小,阿奶又病着,家里只有她了,只有她了。


    而且、而且娘还掘了明德哥的坟!


    “嗷——”柳娘又悲又愤,全都化作了气力,“我让你掘坟,让你偷尸体,滚滚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陈家角落里,王蝉都吓了一跳,元神化阴,如风一般地将自己挂上树。


    一跃一坐,寻了个好视角的枝丫看下头。


    冬日的梨子树掉了叶子,秋日的梨未采摘完全,还留了好一些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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