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牛这一牲畜,本就有许多的灵光。
赵大山跟了出来,见到这一幕,顿时想起了孩提的时光。
那时,乡间的田埂上,老牛的步履慢慢,牛尾巴一甩一甩,小小的男娃儿戴着个斗笠坐在牛背上。
小娃儿常年不穿鞋,赤着的脚垂在牛头边,牛儿时不时地伸出舌头舔舔。
他乐得咯咯笑,搂着牛儿的头亲昵不已,坐在上头像最威风的将军,领着它寻最新鲜的草,又带它去河边刷背。
牛儿能游水,露出个鼻孔在水底下便不见身影,他坐在牛背上,像是自己也能渡水一般,引得好些小伙伴羡慕不已。
孩提快乐的日子,是牛儿陪着那个男娃娃。
是以,听得它前世的儿子寻来,再是不舍,再是怕阿爹阿娘打骂,他还是牵着牛绳,在一个只见月牙弯弯,不见繁星的日子,追上了和尚。
路有些远,他走得一脑门的汗,眼睛却明亮,将缰绳递上。
“和尚伯伯,你的阿娘还给你。”
转头,对上牛眸,他扁扁嘴,鼻子发酸。
“别怕,你家孩儿寻来了,他说会积德积福,下一辈子你不会再做牛儿了——”
“做牛儿不好,犁地拉车,一辈子没得停,劳累得很。”
“每一回你拉了地,我都不敢爬牛背上,怕你累着,但你总是拱我上去……我、我会想你的,你偶尔想想我就行,和你的儿子好好过日子,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那一夜的天空很是美丽,一轮弯弯的月亮高悬于空,天色是久未刮灰的锅底,黑得令人印象深刻。
月亮的上空却有一颗明亮璀璨的星。
满头是汗的男娃娃絮叨了好久,最后,满心不舍地冲着载着和尚的牛儿摆手,追了一段又一段的山路。
“要好好的,你和你儿子要好好的哎——”
……
赵大山愈想,心里愈是闷堵得慌,当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蠢!”
“向生这蠢,确实是随了我!”
他抬脚走到牛棚中,布了风霜的脸贴近牛头,抬手拍了拍,末了长叹一声,眼里有老泪浑浊。
“怨我,确实是怨我啊。”
王蝉在一旁瞧了片刻,待这牛儿和赵家人平静了些许,提出了辞别。
“阿蝉姑娘,吃个便饭再回去吧。”赵大山留饭。
赵向生也出言,“对呀,留个便饭,我去寻阿娘和阿奶回来,不是我瞎说,我阿娘做熏鱼可香了。”
王蝉推辞,“不了不了,阿爹还等着我呢。”
赵兰香也急着回去,“年关了,做生意要紧,一年里就指着这几日赚银子呢,是耽误不得,别的不说,我们走时,秀才公还在我店里试衣裳呢。”
耽误了可了不得,都白花花的银子,要不是为了巧娘,赵兰香可不会撂了生意,出来这般久。
做生意的人最没有年节了,这几日里,到了饭点时候,赵兰香忙得是连饭都舍不得吃!
每每到关店了,才吃一顿饱的。
赵家人咋舌,建兴到他们淮县,走这什么鬼道,竟这般快的吗?
赵兰香又兴奋又腿软,“快,特别的快,就是那些东西吓人的紧。”
王蝉笑了笑,没有出言。
她倒觉得,鬼东西吓人,可它吓人的样子摆在明面上,人吓人才恐怖。
瞧着是一身袈裟的出家人,脸皮都不要了,冒认了畜生做爹娘兄弟,哄着老农人家的牲畜。
坑蒙拐骗,还吃牛肉……
也不怕天劈了这烂心肝。
人言有谶,也不怕说着这等话成真?
临着走了,王蝉看了巧娘的面相,忍不住提点了句。
“巧娘的红鸾星未动,那一门婚事,你们还是再多考虑考虑。”
“是是是。”赵大山忙不迭应下。
疯道人那时可说了,巧娘有假,如今也算应了,他还留了一句,这一桩婚事不是良缘,想来也不是无的放矢。
“阿蝉姑娘,我这儿子——”
赵大山转头看向赵向生,又恨铁不成钢了。
“怎地就糊涂成这样,您给瞧瞧,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迷糊住了心窍?”
拉帮套——嗬,哪有好人家的儿郎做这样的事!
他拍了拍脸,觉得面上无光,提起赵向生便生气。
“传出去哟,都笑死人了!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乡下地头,这样的糊涂事又沾点桃色,能被乡邻嚼大半辈子,我老赵家的脸,算是丢尽尽了。”
王蝉目露同情。
不错不错,茶余饭后,保准谁都爱听爱说这样的事,说不得几十年后,还有人说,那谁谁谁,当初怎样怎样的傻。
赵大山叹气,无力一摆手,“就是冤家来投亲,我是打也打了,说也说了,他怎就没耳朵听?”
赵兰香不放心,“哥,你好好和他说,打孩子总归是不好,向生也大了,仔细你打得狠了,他记心上了,等你们老了,还得跟着他过日子呢,父子间落了心结可不妥。”
年轻时自是能强硬,等老了,跟着儿子过活,有时还真指望良心。
“我呸!他还敢上心,我还没和他算账呢。”
赵大山又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王蝉手中的熏鱼。
“喏,你们走得急,我唤了他拿熏鱼,回去自己煮煮也香得很,大半包袱的熏鱼,他偷偷藏了两条在衣裳里,这是要干啥,指定是要拿到村北的赵家!”
王蝉低头瞧熏鱼,这鱼当真熏得好,是松木熏的,有淡淡的松木香,一尾尾的鱼儿也大条。
年年有余,过年时候带些鱼回胭脂镇,表姑好手艺,定能烧得喷香。
瞧着熏鱼的面上,王蝉凝气在眼,瞧了眼赵向生。
没有鬼物妖邪缠身的阴邪炁。
不过——
天仓下凹,且此处蒙着一道灰蒙的晦气,眼肚处又横生桃花纹,想来,一场桃花祸事将临,得破些财再受些皮肉伤。
“赵伯伯莫愁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王蝉宽慰,“老话都说了,人教人,百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过了那道坎,他便懂事了。”
小姑娘犹带稚气,眉眼弯弯,说着大人话,却让人心中踏实。
话落,此地风炁起,赵大山还不待多问什么,就见自家妹子脚下有白马的虚影,马儿嘶鸣一声,王蝉往前一踏,一脚踩阴一脚踩阳,风旋阵阵,将她的衣袂翻飞,也将乌发绸带吹乱。
赵大山再眯眼去瞧,此地不见王蝉,也不见自家妹子了。
奇,当真是奇!
再看一次,赵大山还是稀奇不已。
“爹,人呢?这就走了?”赵向生左瞧右瞧,诧异不已。
自己只藏熏鱼的功夫,人就走了?
赵大山瞅着蠢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半晌后,他也泄气了。
罢罢,阿蝉姑娘说得对,人教人百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这蠢儿子,就该让他吃一次亏!
也别去寻人问,到底有什么灾了,他该受!
“愣着作甚,去接你阿娘阿奶回来,这几日打扰你堂叔了,去灶房拎一坛的酒,再将你藏的熏鱼带上,好好谢谢人家。”
“爹!”赵向生瞪眼。
他才藏好的鱼!
“喊爹也没用!”赵大山嫌弃地踢了一脚过去。
“我说你藏什么不好,藏熏鱼?都沾着味儿了,我还能不知道你偷藏了?你藏的时候我不说,就冷眼看看,想看看你还能蠢到什么地步。”
“你呀,果真是光着屁、股推磨,转着圈地给我丢人!”
“爹!””赵向生面皮都染红了,庆幸姑姑和那神仙样的阿蝉姑娘都走了,他不要面子的嘛。
赵大山骂骂咧咧,赵向生时不时再顶嘴,巧娘拉了这个又拉那个。
“爹——”
“大哥——”
哪个都没拉动。
最后,她无奈,只得捂着耳朵和牛棚的老牛蹲一处。
赵家热闹得紧。
……
另一边,王蝉送了赵兰香回香衣纺,想了想,又踏入了鬼道之中。
鬼道灰蒙,阴风吹来,如有黄沙阵阵的荒凉地。
“王姑娘,王姑娘又来了。”
桀桀呼呼的怪笑声传来,鬼影幽幽憧憧,如岚似雾,没个定形。
又似披着黑色斗篷的巨兽,在王蝉身边呼啸而过,紧着又狞笑着回头。
王蝉半分不惧,手一扬,香火化作道道佳肴,好似在阴地摆了一场宴席。
鬼声鼎沸,是阴地的热闹。
“王姑娘爽快!”
“我先前便说了吧,可不止宴席好吃,王姑娘化给我等的大金大银,那也比家里小子烧的真……”
“不是王姑娘烧的真,我瞧是你家小子糊弄,烧祖宗的金银都白纸吧——哈哈哈,不打紧不打紧,咱搂了王姑娘给的大金大银,不稀罕儿孙给的,有个什么事儿,他们在上头叩头,咱也不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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