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好似察觉到了目光,他朝巧娘的方向瞧来。


    只见眉眼一凝,有几分寒霜覆上,似是不悦有人盯着他瞧,冒犯了他一般。


    船舱里,虎皮微微而鼓,拾灯人撩了眼,再看巧娘却又不再在意了,轻叹一声,甚至带了几分怜悯。


    “看来又是一个运道不好的姑娘,我这孽畜,它腹肚又空空了。”


    ……


    赵家。


    “我想起来了,那天江上刮了好大的一阵风,风将河灯都倾覆了去,什么都瞧不到,黑压压的一片,我、我感觉那风也朝我刮来,有些臭有些腥——”


    巧娘回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面上有惊魂未定的后怕。


    “我瞧不清楚风里是什么怪东西,绿莹莹的,对,里头有两个绿莹莹的光。我还听到了好几声惊呼,那风刮过的地方,人便掉到了河里,头、头好像都没了。”


    寒衣节天寒,再加上又是鬼节,放了河灯后,人便离开了,只余零散的几人还在河埠头瞧着河灯远去。


    希冀流水将哀思送去阴间黄泉,送到他们思念的人身边。


    邪风刮来,人掉入江水,江面上有血氤氲而开。


    没有了头的尸身沉到了水底。


    邪风刮到巧娘身上时,危机一刻,只听“叮的”一声,有两物相碰之声。


    怪风被人阻止了。


    细看,是一条木桨将风拍了开。


    “和尚你这是何意?”拾灯人沉了脸。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这丫头合我眼缘,和尚我保下了。”


    被唤做和尚的人本在船头处摇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胡子拉碴,面容也有些黑。


    要不是被唤了一声和尚,还真让人看不出他是个和尚。


    他站了起来抻了抻腰,半点没有将船主人的怒气看在眼里。


    巧娘惊得跌在地上,衣裳裙摆都沾了泥,惊魂未定模样。


    她抬眼,就见不知什么时候,欸乃的橹声响起,挂着徐字的船儿摇近岸边。


    那穿着斗笠蓑衣的人不客气,拿了船主人的酒葫芦,痛快地喝了两口,又转头看着巧娘。


    尤其是盯着她的眼睛,啧啧摇头。


    “你这一双眼睛生得好,让和尚我想起了故人,今儿便保你一次性命,回去得谢你阿爹阿娘,给了你一双好眼睛。”


    “什么故人,莫不是老相好?”拾灯人负手长立,闻言阴阳怪气。


    他一把将自己的酒葫芦夺回,嫌弃地擦了葫芦口。


    “和尚你破了酒肉荤戒,还破了色戒不成?”


    “去去去,枉费天下人读书人尊你为师,怎就狗嘴吐不出象牙?那故人,和尚我见到的时候,不过是个七八岁的男娃娃。”


    “你也知和尚我坑蒙拐骗,心肝是黑的,这一辈子骗过无数人,就有一回心生了惭愧,觉得欠了那男娃娃,一记记心里几十年。”


    “今儿瞧着这丫头,合眼缘,想起了这桩旧事,也是缘分。你呀,就当给我个薄面,约束了你那孽畜,饶了她一命。”


    再看周围氤氲着血的江河,他双手合十,不是太走心地道了声佛号。


    下一刻,蓑衣的和尚又夺回了酒葫芦,往江中一倒,给亡魂祭奠了清酒,自己又喝了几口。


    见拾灯人皱眉,他瓮瓮一笑。


    “就给我喝两口怎么了?太行那家伙喝得,和尚我就喝不得了?”


    “徐檀越这颗心,当真生得好生偏颇。”


    拾灯人招回了猛虎。


    只见幽幽绿光的眼睛在笛声中不甘地阖上,转瞬的功夫,怪风在船舱里又成了一张蔫耷的虎皮。


    “哦,旧事?”拾灯人挑眉,“怎样的旧事?我且听听看,饶不饶人另说。”


    “说来话长。”和尚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那时惨啊,拄着个木棍走了百里路,吃了路上的尘土吃到吐了,偏生腹中还饥肠辘辘……”


    “乡间带毛的猪嚎叫几声,我也嚎叫几声,馋得我是两眼放绿光,拼了命地在咽口水,就想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咬了吃。”


    “我没脸没皮,抱着东家的猪哭阿兄,主人家没信,抱着西家的驴哭阿爹,主人家也没信,这不,瞧着个男娃娃放牛,那牛儿舔着他的脚,我又心动了。”


    “牛儿舔、脚,那男娃娃道牛儿亲近他,我却知那牛儿爱吃咸,舔的是他的汗脚,当下就计上心头。”


    和尚洋洋得意,“你知我做了什么?”


    拾灯人冷笑,“我怎会知。”


    和尚哈哈畅笑,“我给我自己浇了一身咸水,一边嚎阿娘,一边让牛儿舔我。”


    “可惜那主人家心狠,硬是要我拿银来换,和尚名为空空,两袖也空空,哪里有银子相换?要有,我也不要唱牛阿娘这出戏码了。”


    “万幸,大人无情,眼入了铜臭阿堵物,男娃娃却还心赤诚——瞅着我瘸着腿走了,抹着泪连夜追来,将我那牛阿娘送了我,拍着那老牛,殷殷相嘱,让它和孩儿团圆。”


    “丢份。”拾灯人嫌弃,哄骗娃娃的事,竟得意到今日。


    “怎么就丢份了?”和尚不服气,“分明是成全,他一颗心赤诚,我与牛阿娘重逢,更是人伦团圆的大喜事。”


    再看巧娘,和尚不住道,“像,真是像,便是这眼里含着泪的模样,都像极了。”


    “不管了,今儿便是打一场,这丫头我也保下了。”


    ……


    赵家。


    巧娘:“有一个是和尚,自称空空,说我的眼睛像四十年前赠他牛儿的故人,所以救我性命。”


    “另一个是读书人,那风是怪东西,他喊那风叫孽畜,对对,眼睛,那绿莹莹的不是光,是猛兽的眼睛!”


    “那时我都吓傻了,跌在地上往后爬,就听他们拌了几句嘴,闹得有些不痛快,江面上有风浪阵阵拍来,我也听不清他们又说了什么——”


    “后来,我又听到了笛子声,那读书人好像指了我,说什么活命可以,得让他瞧瞧一事,试试他的新术法——”


    “和尚叹气,道也好,术法新成,兴许也能得一份机缘学识,不成,不过是丢了性命,和眼下无差——那就是命中有劫,他救不得了。”


    “然后、然后我便昏了过去,再醒来,我便不记得这事了。”


    巧娘有些恍惚。


    王蝉和赵家人对视了一眼,中了混淆咒,巧娘忘了此事,从建兴回了故乡准备成亲之事,后来,便是遇到疯道人阻亲——


    更有家人察觉她喜算盘,不似巧娘,寄信时提了一嘴,赵兰香心中牵挂,正好撞上醉仙楼的前东家闹事,遇着了王蝉,厚着脸皮为侄女求了人一回。


    王蝉的目光在赵大山和巧娘之间瞧,果真生得相像。


    “巧娘口中的空空和尚,还有从赵伯伯手中哄走牛儿的假和尚,他们应是同一人。”


    “竟是他?”赵大山又惊又庆幸。


    “如此说来,万幸当年送了牛儿予他,这才得了份眼缘,不然,我家巧娘岂不是同卫小娘子一般下场了?”


    万幸万幸。


    再看卫舒窈只剩一个脑袋的惨样,赵大山觉得自己当初挨的那几顿打值了。


    丢了家里的牛,赵大山可不是打一顿。


    爹娘一不顺意,就和他算旧账,爹打完娘打,来来回回好些年,也是怕他败家又糊涂的名头传出去,家里人只打人,不多说这事儿。


    赵向生都听入迷了。


    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在其中,他忍不住推搡了下赵巧娘,好奇道。


    “阿妹,那和尚说没说,咱家老牛的牛姥姥后来怎地了?”


    “哞~”


    屋舍挨得近,隔音便不好,不止王蝉几人好奇,牛棚处的老牛都停了嚼草,水汪汪着牛眼睛,哞地一声催促。


    它牛姥姥呢?


    它牛姥姥怎地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巧娘面露为难之色。


    众人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跟着叹息了一声。


    当年,那和尚何其的狼狈,瘸着腿, 穿着身破袈裟, 手中拄着个木棍子,再端一口破钵。


    瞧着东家黑猪喊阿兄,西家瞎眼老驴哭阿爹,馋得是两眼发绿。


    偌大的一头牛儿到他手中, 简直是羊入虎口。


    只等行完一程路,养好了脚伤,用不着那载人的脚力了, 便宰了牛儿吃到肚里,为寡淡许久的肚肠添一份油水。


    巧娘小声, “说是做了肉干, 吃了许久, 每一回嚼着肉, 都能想起阿爹水汪汪的眼睛,叹稚子心诚纯善, 这才、这才一记记了许久。”


    “哞——”牛棚里的老牛听懂了话,哀凄地啼叫了一声。


    王蝉出了屋门, 瞧到的便是牛棚里,老牛蹲了下来, 脑袋搁在干草堆上, 牛眼里是大大的眼泪。


    只见它眼睫长长, 一双眼睛里遍布感情的水光,像人一样。


    物久成精,便是牌匾口盂等老物都能生出精怪, 这老牛活了二十多年,更是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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