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姑娘挑的几件衣裳,咱都不收铜钿,送姑娘了。”
王蝉这才知道,面前这圆脸肤白、瞧着又有些胖的婶子竟然是香衣纺的掌柜。
“进来进来,进来喝盏茶。”日头虽好,数九寒冬的风却也寒,不一会儿,赵兰香便被风吹得脑壳有些疼。
她扶着脑袋,迎着人进了香衣纺。
……
“我姓赵,闺名兰香,也因为这,这一处的成衣铺子我接手后,便起了名儿唤做香衣纺。”
赵兰香瞧着自己的铺子,回想自己数年的辛勤和心血,感慨颇深。
王蝉落座。
柳笑萍冲王蝉笑笑,又指指店铺,示意她先去瞧衣裳和图样。
“萍姑姑先忙着去,等事儿忙完了,咱一道去七弯街。”
王蝉理解,柳笑萍来府城可不是贪耍,得瞧时兴的样式,再采买合适的布料,胭脂镇是小地方,流行的衣裳配饰比府城慢上一步。
而府城,又是紧着京畿流行的样式。
赵兰香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个木匣子。
匣子搁在桌上。
王蝉瞧了她一眼,见她点头,这才打开。
只一刹那,红布映衬得屋子里好似也有了光彩,匣子里是一套的新娘吉服。
红绸柔软,上头以金线绣着宝相花的纹路,繁复又精细,红盖头上更是绣了龙凤呈祥的样式,一看便是绣工不凡,花费了大功夫。
赵兰香伸出手,摩挲了下吉服,眉眼微垂,有几分叹息。
“这吉服有两件,只其中的一个新嫁娘,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它了。”
王蝉听得认真。
赵兰香娘家在建兴府城下头的一处县城,唤做淮县,赵香兰有一个侄女,唤做巧娘,一双手当真是巧,脑子也灵活,花样只要她多瞧两眼,便能临个七七八八。
画得出,更能绣得出。
琢磨不透的,她多琢磨上两日便知道其中的针法,让人都道她阿爹阿娘名儿取得巧,这般手巧内秀,可不是巧娘么。
小县城地儿小,人也少,讨生活自然没有府城来得容易。
再加上,府城更有姑姑开了成衣铺子,巧娘便辞了家里人,来到了建兴府城。
她从针线的小绣娘做起,熬了几年,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到最后是香衣纺的大师傅。
年纪虽轻,手艺却很是不错,生意接了一单又一单,很是为自己攒了一笔嫁妆银。
赵香兰抹了眼睛,“……我这侄女儿当真勤快,道一声勤扒苦做也不为过,人内向,性子也静,是做绣娘一等一的好手。”
“家里不容易,给不了太多的支持,她想为阿爹阿娘分担,便说了自己攒嫁妆,便是这嫁衣,她绣了自己的,还接了别人的单子,嫁衣一绣绣了俩,夜夜点了灯烛到子时,就为了不耽误吉时。”
定了巧娘另一套吉服的,是同为淮县的小娘子。
淮县最大的卫氏米铺家的千金——卫舒窈卫小娘子。
卫小娘子不擅针线,倒受了家里生意的影响,尤其擅长扒拉算盘,算得一手好账。
因此,一次进城,她寻到香衣纺,听得巧娘也是淮县的人,就是嫁人的吉日,卫赵两家都差不离,直道缘分。
她算了算,格外利落地给了巧娘银袋子,阳光照在她面上,她笑得眉眼弯弯,更添几分爽利之气。
“巧娘手巧,也帮我这吉服一道做了吧,我呀,有这功夫就多扒拉几下算盘,也多赚些铜板,算算功夫,付了巧娘你的银钱,我还有结余,不亏本不亏本,是个划算的买卖!”
她笑了笑,露出个小虎牙,有几分俏皮。
……
香衣纺。
王蝉低头瞧了眼吉服。
还有一个吉服留下?是哪个新娘子出了岔子?
“后来呢?”
王蝉看了眼赵香兰,见她抹着泪,迟疑了下,心中有了推测。
“可是巧娘出了什么事儿?”
“不,不是巧娘,是卫小娘子。”
还不待王蝉瞪大了眼睛,赵香兰又拿帕子擦了擦泪。
许是擦拭得用力,搁下帕子后,她朝王蝉瞧来的眼珠子有些红,血丝密布,瞧过去有几分怖意。
“可是——”视线一转,目光落在那红嫁衣上,赵香兰再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发紧,像是被什么禁锢住脖子一般,惊惧又害怕。
“可我们觉得,不止卫小娘子出事了,巧娘应也出事了……”
“我阿兄前些日子传回来信,信中有些苦恼,提了一句让我颇为在意的话,阿兄说、说巧娘不像巧娘,倒、倒有些像卫小娘子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淮县, 赵家。
冬日的乡下萧条得很,枯树被砍去了枝丫,留了个木桩孤零零在那儿。
篱笆墙将院子包围, 里头, 屋顶上盖着厚厚的稻草毡子,白雪在上头积了厚厚一层,便是稻草都凝着冰晶,一压, 便会脆了去。
放眼看去,这一处地儿不是白便是枯黄之色,冬风吹来, 瑟瑟冷冷,带着莫名的呜咽声。
又一阵风吹来, 打耳朵旁拂过, 赵向生打了个激灵, 揉了揉耳朵, 又搓了搓手臂,左瞧右瞧, 疑神又疑鬼。
“怎么就留我一个人看着小妹,我、我也怕啊。”
他嘀嘀咕咕, 在院子外头走来走去,面上有焦灼不安的神色, 时不时咬咬手指, 又踮了踮脚, 缩脖缩脑地朝西边那间小屋瞧去。
屋子里,一妙龄女子垂着长发,乌黑顺直, 穿一身嫣红的嫁衣。
她背对着窗户,拿着梳子一下下地梳着发,不知疲倦似的。
铜镜倒映着人的面容,隐隐绰绰,能见嘴唇上了妆,红艳艳的,此时,嘴巴张合,无地念着什么。
一上一,二上二,三上三……九上九……九上四进五去一。
是拨算盘的口诀。
赵向生瞧了一眼,说什么也不敢再瞧了。
明明是喜庆的出嫁模样,但这背影莫名让他心惊肉跳得很。
“做这鬼头鬼脑的模样做甚!”
赵父赵大山恨铁不成钢,压低了嗓子骂咧,手中的烟杆子也敲了过来。
“哎哟!”赵向生吃痛,捂着脑门蹲了地。
怕惊扰屋子里的人,连呼痛都吞含在口间,轻易不让它溃散。
转头瞧着自家躬着背的老爹,赵向生敢怒又敢言。
“做甚做甚!”他不耐,“爹你不知道一句话么,人吓人吓死人!你是盼着你儿子被你吓没了心肝,这才痛快是吧。”
赵父瞪眼,“胡咧咧啥,青天白日的,你吓啥吓,一个男娃子胆儿这样小,以后怎么找媳妇!”
赵向生更生气了,“你还说这话,爹你要不怵小妹,你说话压嗓门做啥!咱大哥就莫要说二哥了。”
“什么大哥二哥的,怎么和你老子说话?没大没小!”
赵大山瞪了两眼。
转头看了眼屋门紧锁的西屋门,瞬间,他像晒蔫的茄子,一下便没了气势。
“算了,我不和歪缠。”赵大山摆手,示意不说这事儿。
“巧娘还是老样子吗?”他看了眼西屋的窗户,眉头拧得很紧,布满沟壑的脸上是担心和苦恼,重重叹一声。
“还木楞着梳头发?”
“嘘嘘,爹你小点儿声音。”赵向生眼里染上了惊惧,扯了人到一边。
他抬眼又觑了眼西屋,见那儿没有动静,屋子里的影子照旧倒映在窗户上,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
“还梳着发,我从窗户缝瞧了铜镜,她忙着呢,一会儿拿帕子绣花样,一会儿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仔细听了,应是拨算盘的诀窍。”
“爹,好像真有些不对劲,咱巧娘哪会拨算盘啊!你说,咱是不是得找个风水先生给巧娘瞧瞧?”
说到后头,赵向生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甭管你找不找人瞧事,我先说好了,我反正是不要在这儿盯着巧娘瞧了,我、我也怕啊——”
“巧娘,巧娘指定是撞邪了!”
“爹,我觉得迎亲那一天,那疯道人说得对,眼下的巧娘她不是巧娘,是假的!”
“胡说八道,哪会有什么撞邪,都是骗人哄人的!”赵大山犟嘴。
“怎么就不会有撞邪?咱都亲眼瞧了,那疯道人口中喊着变变变,马都变没了,脚下鞋子都变成了麻雀将他驮走。”赵向生气得不行,“临到这时候了,爹你还嘴硬,那道士就是有本事。”
“来来来,你要真不怕巧娘,你自己守着巧娘啊,又为何唤我来盯着人,就你怕我不怕啊。”
“我知道,你嘴上说着不信邪门事,说那疯道人是使了障眼法,实际上你心里也清楚,巧娘就是不对劲!不然为何阿奶阿娘都被你送去堂伯家去了,就独留了我一个——”
他气哼哼,抱着手肘。
“你呀,就想着我是童子身,妖邪近不得身,就不怜我这独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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