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姓白,闺名美仙,虽名为美仙,但她年轻时,容貌并不是出众的那一个。
相反,勇毅侯裴用宝年轻时生得颇好,裴由高更是像足了他。
观言做了个干呕的动作,表示自己受不住,这就跑回来了。
“喏,公子我厉害吧,足足装了一篓筐的炭回来,他们还不想给,嗬,不给我就撒泼,再去外头嚷嚷,呸,什么舅爷舅奶,明明就是阿爷后奶!”
“男人真薄幸,有了后头的娘子,前头娘子丢了就算了,自己的崽,自己的孙孙都不认,活得还不如畜生呢!”
宋毓之都无奈了,瞧了眼激动又愤慨的观言。
这会儿,他骂了男人薄幸后,想起自己和公子也是男的,慌了慌。
不好不好!地图炮开得大了点,连自己都骂了进去!
紧着,他便呸呸两声,连道不算不算,他和公子还小呢。
粗眉毛一挑,观言眉梢间都是得意。
“不怕,咱算不得男人。”
宋毓之:……
他暗暗叹了口气,视线一转,又落在杯盏上。
他思忖。
下一回,这水还得再烫口一点。
烫一些,嘴巴得用来吹凉气,就没空说这么多话了。
“咱老太太多好的人啊,生得也好,便是成老太太了,观言我都能瞧出来,老太太年轻时候,一定比府里这个好看,瞧公子的模样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老侯爷是不是眼瞎了,就喜欢现在这个,真是气人,偏又奈何不得他。”
说到后头,观言嘟囔,拿了几块新炭在炭盆上。
火一熏,下头死灰复燃,炭火上有红光一闪而过,凉飕飕的屋子里便有了几分热气,将雨夹雪的寒气驱散。
观言跟着宋仲珩进云京投亲,他口中的老太太,自然是裴用宝先前义绝的夫人,宋舒婉宋老太太。
如今已经仙逝,万事休说。
裴用宝和白美仙夫妻情深,生活、府中一应的事,他也多让着白美仙。
云京不是没人知道,裴用宝年轻时在乡下有一门妻子。
如今的白美仙,是休妻后另娶的长官之女,说他见异思迁,见利忘义,这些话在京畿高门大户中都有。
一样为官,谁惧他勇毅侯府?
但一年情深容易,十年情深可能是假……
三十年,四十年的情深,却让人不能不说,许先前那缘分真是牵错了,后头的那个才是正缘。
观言神情悻悻,为宋老太太不值,也为自家公子不值。
哪有这样做阿爷的,都是血亲,现在这头的婆娘还没说话呢,他自个儿先折腾上了。
果真是有了后头的,前头的就是草!
宋毓之起身,推了些许的窗户,冷风透过窗户进来,将屋内闷沉的炁吹散。
他回头瞥了一眼,见观言实在挂怀,略略沉吟,便出言了。
“裴老侯爷体内有桃花蛊子虫,裴老夫人身上有桃花蛊母虫——”
“子虫离不得母虫,又以母虫喜怒哀乐为食,时时牵挂,她喜他便喜,她愁他便愁,外人不知二虫在,自是道情深。”
“啥?公子你说什么?”
观言的动作僵了僵,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几下眼睛,这才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舌头。
“桃花蛊?”
“子虫母虫?”
“咱裴老侯爷被下蛊了?”
他一声比一声高,面上更是打翻了颜色盘一样,一会儿喜,一会儿怅,又一会儿生气……最后更是在屋里来回走,屁股上像是长了针子,才坐下便跳起,安静不得一刻。
“等等,等等——”观言拍脑子,头脑里都是风暴。
子虫母虫?
难不成老侯爷当初移心,并不是自己甘愿的?
那老太太岂不是没有被辜负?
可这么多年了,老太太也死了,便是公子都不是原来的那个,再是有误会,有苦衷,除了他这个外人,都没有人抱不平,更没有人介怀。
“怎么办,老太太和公子该遭的罪,早就都遭罪了!那虫,那虫怎这般可恶!”
观言嘴巴扁了扁,愈说愈委屈。
他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自小被人丢在野地,被心善的宋老太太捡回,养了给宋仲珩作伴。
说是主仆,实为兄弟。
宋仲珩缠绵病榻,面上有死人的青金之色时,恨着勇毅侯府,更是牵挂观言。
前头小七的肉身死去,船儿在江中微摇,淌尽了血和肉,化作灵填着天上的七曜之阵。
宋毓之挣脱,化成一缕神魂。
离开江心时,他虽浑浑噩噩,瞧着船上那一串的五彩石,却心生不舍依恋。
风起,彩石的绳串尽数断去,风卷着石头飘过江中,又拂过了绿树,更如阴影一般在屋檐下浑浑噩噩走过。
又飘荡数日,机缘起,神魂入这一具身体。
如太行道君猜测的那样,宋毓之神魂不散,能是天下万物。
入了这身体,自然便也承接因果。
对于观言,宋毓之烦他呱噪,却也只叹了几声,推了一杯又一杯的水过去。
无声提醒,说渴了吧,歇歇?
到后头,热水烫口,吹凉气少说几句。
哪里是虫子可恶,分明是人心憎恶。
宋毓之嘲讽地笑了下。
似是瞧出了观言的难受,宋毓之又开口解释。
“这桃花蛊,应是裴老侯爷自己所下。”
观言:……
他颇为哀怨地看了眼人。
这不是逗他么!
宋毓之倒没有胡说,炁机氤氲牵引之下,能瞧前因后果,在他甫一入这具身体,炁机弥漫整座裴府,他便瞧了裴用宝的一生。
乡间悍勇的猎户,勇武过人,妻子貌美,两人日子过得和顺,他也颇为钟情满意,尤其这妻子还孝顺他的父母,让他无半分忧虑,只要顾着前程便好。
和情爱相比,男子更看重的是权势。
入了军营,一路往上爬,什么都能舍弃,昨日并肩而战的兄弟,往日钟情的妻子……
能舍皆可舍。
他要做一步步往上走,做人上之人。
意外得了一对桃花蛊,他本想将子蛊落在上官之女身上,攀一份高枝。
不想中间出了个岔子,竟是母虫落在了人姑娘身上,自己身上落了个子虫。
自那以后,情不知从何起,一往情深,数十年如一日的事事依从。
而裴老夫人年轻时和现在一样,格外地受用他的这一份情深。
当年,她父亲母亲并不肯允这门亲。
毕竟是娇养在手中的宝贝,没道理军中大把的好男儿不要,要选个前头有媳妇的。
能休妻一回,谁说不能休妻第二回 ?
“美仙啊,咱另寻一个,三品的云麾大将军算什么?军中又不是没有,结发的妻子都能说休就休,裴用宝只怕心坏了,娘啊,怕你嫁过去会吃苦。”
“不会!”年轻的白美仙说得斩钉截铁,抚了抚垂在胸前的发,想起情郎说的话,羞红着脸,眼睛却自信发亮。
“裴郎说了,天上有仙人,地上有爱人,他只羡鸳鸯不羡仙,恨老天无情,让我们相见恨晚。”
“我知他情深,不会薄待了我。”
“唉,你不悔便成。”闺女喜欢,做父母的拗不过,也只得允了。
……
观言听了后更气了,重重一呸,跳脚骂老侯爷。
“原来没什么苦衷,说来说去,还是他瞧不起咱老夫人的出身,攀高枝儿去了!”
“呸呸呸,现在不要脸,以前也不要脸!这是祖传的不要脸!”
一句祖传不要脸,观言一瞅宋毓之,又有些悻悻了。
“公、公子,我没骂你,咱姓宋不姓裴,只传了老太太的根。”
宋毓之:……
饶是他,都被观言这一出出话说得丢了大白眼过去,颇为无奈。
“得了,你没头没脑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观言嘴硬,“谁、谁没头脑了?”
宋毓之不理他,又看了眼窗户外头。
“算来,这母虫的寿数将尽,也就这十天半月的事了。”
“你方才说,裴老夫人这些日子病重不愈,一是心系千里外的财宝,心有愤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母虫将要亡故的原因。”
观言好奇,“母虫死了,老侯爷会怎样?”
会怎样?
宋毓之笑了下,唇边略有讥讽。
薄情之人,又怎会情深?
自是原来如何,现在也如何。
甚至,少了母虫的喜怒哀乐为食,子虫濒死,更会放大他心中的欲望,数十年的情深撕毁后就只剩下狼狈。
他会怒、会恨、会懊悔、会厌恶……
只想将这几十年来少享受的,一股脑地发泄出来,拼了命地去贪求。
权势是有了,可当初,他舍了貌美的妻子另攀高枝,盘算的也不是情比金坚,一辈子守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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