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云京,天空晦暗,像是淤着一层泥,湿漉漉的,让人心中不得劲得很。


    勇毅侯府上下更是噤若寒蝉。


    下人也有下人的智慧,尤其能揣摩人心,瞧着主人家心情不好,不说走路声了,便是洞里的耗子,能捂上嘴都给它捂上嘴。


    勇毅侯府安静得很。


    天空下起了雨夹雪,又阴又寒,主院那儿传来老太太闷沉的咳嗽声。


    伴随其中,还有老嬷嬷担心的声音。


    “老太太莫要再想了,大夫都说了,您这病是忧思懊悔太重,这才汤药一剂剂地下去,半分也无功效。”


    杯盏的声音响起,听着像是有人在奉药,盏盖在一下下撩拨,将热气散去。


    裴老夫人一把将药推开,“我哪还有什么心情喝药?吃不下,拿走吧。”


    只几日的功夫,她鬓角都长了白丝,面上添一道灰白。


    “可捎信给侯爷了?”问着话,裴老夫人捏了捏手,一贯慈爱示人的眼睛阴了阴。


    十二条宝船的财宝啊,她到底不甘心。


    “让他捞!自个儿丢的财宝,就让他自个儿给我捞回来!不捞回来,我看他也别回京了!”


    “捎、捎了。”嬷嬷也无奈。


    “夜枫传消息回来说了,沉船了,侯爷心里也难受得紧,这会儿病得厉害,这都快过年了,老夫人您看——”是不是先回来过年,万事等年过了再说。


    “没用的东西!”


    嬷嬷后头的话还未说完,听一声侯爷病得厉害,做母亲的裴老夫人反倒气怒更甚。


    她“腾地”一下站起,瞧了一眼搁一旁的汤药,想着儿子竟有脸在养病,手一拂将瓷碗摔了一地。


    “一个男儿家、一个男儿家!”裴老夫人抖手,心口起伏,当真气得不轻,喘了片刻,这才又继续道。


    “府里顶事的主人,堂堂勇毅侯府当家侯爷,丢了财宝不说,还有脸生病!嗬,好个金贵的身子。”


    怒着怒着,裴老夫人便是连裴老侯爷都怒恨上了。


    要不是他家底薄,府上开销多,她何苦这样愁这些铜黄之物?


    一愁愁这么些年!


    连老了都在发愁,别人只要乐呵呵做老封君,她呢,临着年节了,还愁着数百里外的沉船。


    “夫人,谁又惹着你生气了?”老侯爷提着鸟笼,逗着里头的八哥,大刀阔斧地抬脚而来。


    “啾啾,”他撅嘴逗鸟,又瞧屋子里的裴老夫人,“来,给夫人请个安,说夫人好。”


    “滚滚滚!”一个杯盏丢了出来,擦着裴老侯爷的耳边砸在了地上,“啪叽”一声碎了一地。


    裴老侯爷怒了怒,待瞧到里头的人时,又莫名心一软,也不气了,搁了八哥鸟给旁边的下人,提了下摆进屋,小意又温柔。


    “这是谁又惹着我们夫人了?你给我说,我提刀冲上门去!”


    说着,他还眉毛倒竖,扮上了凶脸。


    裴老夫人嗔了一眼,却颇为受用。


    “去,都多大年纪了,还喊打喊杀的,白白叫人瞧了笑话。”


    一旁的嬷嬷放了心。


    没一会儿,这一处又和乐融融。


    一个小厮背着一竹筐的炭,打主院外头走过,站在一丛青竹旁听了片刻。


    “呸,丢财丢得好,没了良心的人,让他当大官已经是老天没长眼了,哪能让他再发大财?”


    不开眼一回,总不能回回都不开眼吧!


    半瞎可以,瞎两眼就不好了。


    他骂骂咧咧了两句,转头又瞧了一眼,实在是受不得裴老侯爷的腻歪劲,背篓一提,抬脚往别院走去。


    “公子,我回来了。”


    说是别院,却是勇毅侯府最偏的一处院子,早年时候是下人院,有一个丫鬟不知为何投了井,在井里烂了涨了,才被人发现。


    自那以后,这一处院子总有些异常的动静,人人心惶惶。


    裴老夫人皱眉,不想让人过多的谈论,便将这处下人院封了。


    直到在乡下的宋仲珩带着小厮观言投奔,这才又开了这处院子。


    因为荒废,院子少人打理,长了好一些的野草。


    宋仲珩带着小厮投奔时,是夏日时候,蒲公英草开得正茂盛。


    瞧着一院子的蒲公英草,裴老侯爷先皱了眉,声音冷淡。


    “乡间路边至贱之草,路边谁都能踩——”


    “莫要以为老夫我收留了你,便是认了你这条血脉,几十年前我便说过了,你这一脉姓宋,我姓裴,从此做两家人。”


    “你好生读书,待行了冠礼,我给你一些银两,你就离我了裴府,从此,你是辉煌腾达也好,穷途潦倒也罢,和我裴用宝无一分瓜葛。”


    他一摔袖,像是慢一些便会沾上什么肮脏东西一样。


    “你好自为之,还有,这院子,换个匾额,以后便唤做华花郎院。”


    观言抬头看了眼匾额,原木色的匾额上黑墨写着华花郎三字,他瞧一回痛一回。


    是先前的公子写的。


    华花郎,蒲公英草,裴老侯爷是在说公子人如草,命贱!


    公子恨啊,但他身子骨不好,一路往云京走更是遭了不少罪,裴老侯爷绝情的话一说,更是让他当夜便吐了血,伤了心脉。


    到最后将养无用,一次外人不知的夜里狂风大作,于风雨凄厉中咽了气。


    观言不管如今公子身子里是哪种存在。


    妖魔也好,神鬼也罢,他都不在乎。


    公子也不在乎。


    公子生前喃喃,恨自己身弱寿数不多,便是入地狱也罢,行尸走肉也好,只要让他这幅皮囊、让他的那一双眼,真真切切地瞧到,裴家败去的那一日便好。


    舍了这身皮囊,他甘愿。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没有人应声, 观言也不在意。


    如今这个公子是个话少的。


    他将背上的竹筐提了提,呼了口气,收回了瞧匾额的视线, 好似也将那郁气呼出一般, 快步朝屋檐下头跑去。


    “公子,你道我刚才在映月楼那儿听到什么了吗?”


    映月楼,勇毅侯府主院的名字,裴老侯爷题的名。


    他曾于月下深情表白, 执手诉衷肠,道夫人是他心中明月,娶了夫人, 是月老成人之美,这才映月人间。


    从此, 他们的那一处院落便改了匾额。


    被唤作公子的人十四五模样, 闻言瞧来, 一双丹凤眼生得极好, 略微有些清瘦,面上的线条却清晰。


    不等人回话, 观言立马又道。


    “老太太生病了,病这么多天还未好, 哈哈哈!”他做了个老态龙钟咳不停的动作,紧着又叉腰, 一副小人幸灾乐祸的模样。


    “那些财宝丢得好, 丢得妙, 丢得老太太呱呱叫,好好好,老天开眼, 就该这样,让他们馋得很却搂不着,在河边瞧着干着急也没用!”


    在主人家眼里,府里的下人像摆件一样。


    但下人和主人又有何区别?


    是人,就都生了一双眼会看,一对耳朵会听,一张嘴巴会说。


    侯府孙孙裴由高出事,听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消息传回来,暗卫只汇报消息便吃了好些鞭子,显然是被迁怒,可见此事隐秘又荒唐。


    侯爷更是连夜赶去了建兴府城,又抄了家,搂了一城富商的十二条宝船,可惜,连夜赶回时,天公不作美,江上起大浪。


    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来,船翻了。


    这些事府里上下,谁不知道?


    没瞧到老太太都为这搁出心病了么!小厨房的汤药罐子熬不停,老太太还没心思吃药。


    侯府倒霉,观言便高兴。


    叭叭叭说个不停,转头一瞧,就见自家公子推了一杯热水过来,指一叩,桌上的木头闷沉一响,他又一指茶杯,言简意赅。


    “喝水。”


    观言感动,“公子你真好,都知道我说得口干了,你等着,我喝了两口润润嘴,马上就继续和你说。”


    紧着,他快快喝了水,一抹嘴,继续眉飞色舞。


    “老侯爷提着个鸟笼上门,还哄着那八哥鸟叫人,唤美人呢,啧,也不害臊,都多大年纪了,还美人来美人去,偏一个有嘴说,一个有耳听,就我受不住。”


    “不过——人老太太这会儿正想着财宝呢,哪有什么心思当个老头子口中的美人啊。”


    观言嘿嘿笑,刻薄着脸幸灾乐祸。


    “这下好了吧,当场就被老太太砸了个杯子,连骂三声滚!”


    “三声呢!”他将手往公子面前一鼓捣,食指大拇指一扣,比了三的动作,特特强调。


    宋毓之:……


    他将人的手拨开。


    观言也不在乎,径自说得高兴。


    “啧,怎么就没把他这个负心汉给砸死算了?你说他要不要脸,都一脸褶子了,挨了三声滚也没脾气,凑近老夫人嘻嘻笑,拉着人手摸啊摸,一口一句美仙,再来一句亲亲,还说谁惹着他心肝肉生气了?他提着刀上门砍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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