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较之他处的申明亭, 这一处申明亭多了一口井。
这井也奇,八卦形的井, 灰色的巨石打磨平整,保存得颇为不错, 仍是簇新模样。
但井口上头却又搁一块黑色巨石, 封了口, 一副不再用的模样。
王蝉好奇,“这井怎么荒了?是水枯了?”
又或是出过什么事?
一方井最怕的便是有人跌进去,出了人命污了井。
府衙这种地方——
王蝉抬眼瞧了瞧府衙门前的大狮子, 又瞧了瞧亭子上写的申明亭三个大字。
是人便有私心,海清河晏只是理想,往前往后的时间都做不到,世间是黑与白摻杂的灰。
真怕是有人以死明冤,投了府衙的井。
冯海棠也不知,“荒好些年了,我家小弟调来建兴这一处为官时,这井便是荒的。”
“据说啊,以前这地儿有个姓宋的大修士来过,撒豆都能成兵,厉害着呢,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
“他朝里头吐了口仙气,这井水便清如醴,甜似山间泉,不止府衙的人,附近的人也爱来这一处打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井就浑浊了,苦涩得很,吃了还遭瘟腹痛,来的人就少了,渐渐地,这井就这样荒在这了,应该是怕人跌下去,上头便拿石头盖上。”
姓宋的大修士吐仙气?
又荒了?
清如醴泉又浊似遭瘟?这一前一后的传说可差太多了!
王蝉正待细瞧这井,冯海棠瞅着府衙大门处,眼睛一亮,拉着王蝉的手便往前走。
“快快,我阿弟在那儿。”
王蝉转头瞧去,就见府衙门口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他颇为清瘦,和冯海棠生得有五六分相像,许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沉稳一些,唇边留了一口山羊胡,没有穿官服,一身青色常衣似书生。
这会儿也正朝这边瞧来。
……
“大姐,你来啦。”
冯知州踟蹰,有些激动,瞧着冯海棠上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摆。
他瞧了一眼一旁的王蝉,想着有外人在,自己好歹是一州之长,太过小儿姿态可不行,这才勉强压下眼里热泪盈眶的热意。
“怎地,我还不能来了啊。”冯海棠翻了个白眼,不冷不热模样。
“能能能,”冯知州一叠声地应下,紧着就迎了人往府衙里走。
“瞧我,都欢喜傻了,咱们去里头说话,喝些热茶,这外头风大。”
冯海棠不忘强调,“先说好了,我还未消气,今儿来,也只是带阿蝉姑娘过来。”
冯知州:“是是是,我省得。”
王蝉在一旁瞧了,倒也没有意外。
方才来的路上,冯海棠便和她说了,她本也住在府衙中,只是和这阿弟闹了些矛盾,一年多不说话了。
搬出去不说,人冯知州带礼上门,她将人赶了去,半分不把他当一州之长瞧。
当然,这礼该留的还是得留下!不能因着生气而吃亏,礼又没犯错。
“嗐,长姐如母长姐如母,这辈子,我这操劳的心就是被这句话给诳住喽!”
冯海棠感叹连连。
“阿娘走得早,我长天游七八岁,小时候日子苦,去山上采猪草都得背着他,没有东西吃的时候,老宅西南角落里,那株榆树的叶子裹糊糊,蒸起来吃都像过年一样快乐,想想都好久以前的事了。”
想起旧事,想起老宅,冯海棠眼里都是回忆,眼神柔了又柔,利落的嗓子都小声了些。
自然而然,她又想起了在老家时养的狗儿,心中一阵怅惘。
那时,狗儿护家,日日踩着狗窝里的一方石头磨脚丫。
当时只道日子寻常,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也就他聪慧,学堂里的先生惜才,不收束脩地教他,一路咬着牙往前,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这才摸爬滚打到一州之长。”
冯海棠自嘲,“喏,打小操心,都操心惯了,就是到了这会儿都操心!”
她扭头瞧王蝉,拉了拉王蝉的手,眼里有惭愧之色。
“刚一听那些邪门事,我都顾不上还生着气,就先替他操心上了,就怕他处理这些公务,回头对上那些邪门事吃亏,还望阿蝉姑娘莫要怪我心急,拉着你就来府衙了。”
“实在是、嗐,实在是不知道哪些个人是有真本事的!”
冯海棠跺脚。
坊间自然也有能瞧事的,只鱼龙混杂,她哪知道谁有本事呀!
一小菜篮子的谢礼,又让人帮她寻金耳钉,又让人上府衙,厚脸皮,着实厚脸皮了!
“没事,左右我也得去那一处山头瞧瞧,不碍事。”王蝉不以为意。
……
府衙待客茶亭。
冯天游听了西市这一出的邪异事,顿时大惊,手中的杯盏都拿不稳,磕碰着声响。
“不好!”
只一下,他便也和冯海棠想一道去了。
死尸自流水淌来,死得古怪,头上有坑洞,里头无脑汁——
只怕这后头还有个祸殃子!
紧着,他又想起一事,忙唤了管家来,起身,扯着人走到一旁,低声问道。
“老冯,咱们府里可是买了西市的鸭鹅活禽?就唤做牛旺的汉子,听说价颇高,除了鸭鹅还有羔羊。”
被唤做老冯的管事五十来岁模样,发花白却精神。
听到这话,他顿时两眼一瞪,有炯炯之光迸来。
“你也说价颇高了,你给我多少银钱了,还想着吃那口神仙肉,没有!要想吃也成,再添一些伙食费,我给你跑一趟!”
说完,他看了眼冯海棠,只道冯知州要给大姐吃好的。
显然,冯管事只听过西市牛旺家神仙肉的美称,却不知今早市井上那骇人一事。
“没有好哇!没有好哇!哈哈哈。”冯知州提着的心放下,像是遭了场大劫,劫后是庆幸。
他痛快一笑,头一回不再抱怨陛下开的俸禄少,嘀咕当今小气。
冯知州拍了下老冯的肩膀,不住夸赞。
“你这家当得好,吃什么神仙肉,咱小地儿出来的,菜自己种,活禽得自己养,这样吧,你去抱一些鸡崽鸭崽回来,府衙西边那处地儿也交给你用了。”
末了,他左思右想,又怕鸡崽鸭崽也不保险,期期艾艾,迎着老冯要吃人的目光,试探地又道。
“外头买的总不如家里的,不如,咱抱两窝蛋?”
老冯:……
还抱两窝蛋呢!你咋不去上天呢?
“我不会,”他扭头,硬邦邦道,“我给您跑一趟,买两窝生蛋回来,大人您看着办吧,左右这活儿你年轻时干过。”
“嘘嘘。”冯知州小声,特特还回头瞧了瞧王蝉那处。
“有外人在呢,老冯,留点面儿——成成成,你去买,我来抱我来抱,这活儿我是会,自个儿抱窝还比外头实惠一些。”
摆手唤老冯下去,冯知州抻了抻衣裳,踱步往茶厅这处又来,转头便对上王蝉的眼睛。
他顿了顿,忍不住清了下自己的嗓子,“咳咳——”
这丫头眼这般亮,瞅着好似还憋着笑意,难不成听到了他要抱蛋的事?
不应该啊——
特特压低了嗓子,又躲外头说话了呢。
冯知州瞧了瞧茶厅和回廊的距离,暗暗比划了下,这才放下心来。
“要当真有此事,只怕这是个大案。”冯知州沉痛,“我点一些人马,和你一道去那处瞧瞧。”
王蝉本要独身一人,去马二一说的那一处山涧瞧瞧,不过,听了冯知州一番话后,她便依言改了心意。
人变活禽是奇诡事,空口白牙的,便是知州的阿姐帮衬说话,也不能草率定案。
回头卷宗上一写,往上一呈,上头写着阿姐亲闻亲见,长官见了都得发笑,岂不是儿戏?
王蝉又小心,“不需要人多,也不知道那吃人脑的是什么怪东西,人多事杂,反倒累赘。”
也是。
恶人衙役能斗,恶鬼可不一定。
冯知州想了想,便也应了。
打铁趁热,怕再有人命出现,冯知州当即点了两名衙役,又带上牛旺和苦主马二一,跟着王蝉一道往那处山洞去。
去的时候,又依着王蝉的话,带上官印,两个衙役也穿着府衙皂衣,腰间配有利刃。
天权神授,官印由天子颁布,本就有威势,寻常妖物鬼怪瞧着官威轻易不招惹。
赵二好奇,“阿蝉姑娘,还有哪些东西能辟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凶气去了几分。
“我听冯阿姐都说了,市井里有一些人说,以后邪门事更多,咱们天上那道屏障要破,我自己倒是没啥,了不得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我家孩儿还小,这会儿知道一些,总好过遇事了再烧香吧。”
王蝉理解,为人父母,想得都是孩子,她爹也这样。
【www.dajuxs.com】